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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29日 星期三

阮慶岳/電影中真的有文學嗎?

【聯合報╱阮慶岳】    2011.04.24 03:02 am

近日有個「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影展」的活動,風風火火地進行中。其中包括了鄭愁予/《如霧起時》、周夢蝶/《化城再來人》、余光中/《逍遙遊》、林海音/《兩地》、王文興/《尋找背海的人》,以及楊牧/《朝向一首詩的完成》。
我去看了《尋找背海的人》的首映場。王文興在放映前,和「卡到音」三人樂團,現場合作一小段《背海的人》的朗讀。王文興的文字,本來就極有音樂性,而他的 聲音更是沉厚迷人,與音樂交織確實精彩,讓許多如我的王文興迷,欣喜親耳聆聽到《背海的人》的文字,能以原作者的聲音顯現。
這部電影的鋪陳多元多角度,彷彿想將素來難解的王文興,以一張完整拼圖做回答,這個部分確實有些弔詭,也讓我看完電影後,覺得悠悠忽忽了。是的,雖然慶幸 能夠藉由鏡頭,直接逼視、窺看或回顧自己心儀的作家,然而幾個思慮依舊浮現我腦中:首先,為何要以影像來記錄作家?是為了做文學歷史的紀錄嗎?或者,是為 了要對社會大眾推廣文學?
若是真要做歷史的紀錄,那麼或者先要脫去被記錄者的「大師」名銜,以讓記錄者有著全然的自由,去做影像的張顧與書寫。司馬遷寫《史記》時,就清楚說過寫史 者必須「秉筆直書」、以及「不虛美,不隱惡」,若是太著意於大師形象的塑造與傳頌,恐怕與所謂想要用之來回答及記錄的文學與歷史,還是有些距離的呢!
那就放輕鬆,以其實只是要「用電影來推廣文學」的角度,來看看吧!似乎又更有趣了,在這樣看似文學與電影的跨界合作,究竟何者為主體其實很難斷定,在此刻 的時代現實裡,視覺媒體顯然是比文字藝術要喧囂引人,藉電影來「提攜」文學也不為過,只是導演看來可以揮灑的空間不大(在大師的名號與冠頂下),而文學 (或文學家)究竟又得以藉此說出什麼,也著實令人擔憂。
當然可以就浪漫地以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來帶過,但關於這部分,明代詩評家張岱曾經不假顏色的說:「以詩句之意作畫,畫不能佳。…以有畫意之詩為 詩,詩必不妙。故詩以空靈才為妙詩,可以入畫之詩,尚是眼中金銀屑耳。」張岱以金銀屑的輕忽與不屑態度,狠切地表達了在各種藝術間,本是各自獨立、不可輕 易相互替代的本質。
這六位作家皆是我所敬重者,也因此我特別惶然,怕這樣以歷史與大師為名,顯得政治極為正確的舉動,反而要岔離了真正的軸線,最終既不能與文學的歷史深刻對話,也可能還輕易以視覺影像的風格及作家的貼身小故事,迴避了文學的核心意義(甚且可能不小心地消費了作家)。
王文興那夜朗讀的文字很有趣,不知是否在意有所指:「但是我就是要發洩點什麼,爺就是要扯起喉管號叫點什麼。這幾天爺特別的有這一需要。難道這是想要寫回 憶錄個不成?爺大概是到了也想寫回憶錄的年齡了。呵呵呵,也得了這種老毛病。我不會寫回憶錄,絕不會去寫這玩意兒來的。要寫回憶錄的話,首先,你得是一個 名人。」
確實很想為這活動拍拍手。但是,依舊必須要說:王文興不是名人,也永遠不必是名人。王文興是我們這時代最珍貴的作家!
(本文作者為元智大學藝術創意系系主任兼藝術管理所所長)

【2011/04/24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冷眼與熱中──儒林與《儒林外史》

聯合文學 2011/03/25

【張輝誠/文】
儒林這個詞,大約屬司馬遷《史記》一篇〈儒林列傳〉最具代表,指的是研究、實踐、傳承儒家經典與思想的眾多人物,這篇列傳從孔子七十弟子開始敘起, 一路講到漢武帝朝的董仲舒(及子孫、弟子),「儒」者眾多猶如樹「林」一般。不過儒林這個詞,到了清初吳敬梓手中,寫成《儒林外史》,範圍就擴大許多,指 的已經是所有讀書人,並且只說外史,因為正史所記錄的重大人物、事件、言論,它通通不談,只管談不起眼的人、事、話語,這些當然都進不了史官眉下,卻讓小 說家津津樂道、夸夸其談,並且願意細細編寫,主要原因就是這裡頭有太多意味深長的東西,值得慢慢說講與咀嚼。
讀中學時,不免讀到〈王冕的少年時代〉與〈范進中舉〉,這兩篇分別出自《儒林外史》第一回及第三回。倘若我們有機會再多閱讀一下,就會知道原來王冕 並沒有因為能畫得幾筆沒骨花卉而逍遙終身,雖然他毫無作官意願,但卻老被徵聘當官,以至於一逃再逃,最後只得隱姓埋名隱居終老於會稽山中。至於范進中舉之 後,開心到失心瘋,被丈人胡屠戶打了一巴掌方才痊癒,原來窮困到必須賣家中生蛋母雞的窘境不再,反倒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產、送店房,也有來投身為僕 的,好容易搬到人家送的新屋內,范進的老媽媽小心叮嚀僕人:「不要弄壞了別人東西!」僕人回答她:「這都是你老人家的!」老人家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 西?」僕人又跟她說:「怎麼不是?連我們這些人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媽媽聽了,把細瓷碗蓋和銀鑲的杯盤,逐一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這都是我的了!」然 後往後一倒,──居然登時,樂,死了。這些情節,中學課本礙於篇幅,都沒能添入,可惜之至,因為這些個地方都滋味的不得了。
說到滋味,有個人便很值得提一提,匡迥,字超人,他從第十五回底出場,一路擔任主角到第二十回下場,整整五回,在前十五回奔來跑去串上串下的眾多人 物中算是份量頗重的腳色,因為像范進這樣特出形象的人也不過才占一回半。匡超人究竟是個怎樣角色值得這樣大書特書?原來他先因家寒無力讀書,跟著賣柴朋友 到杭州城記賬,朋友消折本錢,他也回家不得,流落在杭州拆字維生,遇上八股時文選家馬靜資助,得以返回故里,侍奉雙親,盡心盡力,人稱孝子。但這個孝子一 有機會混進「名士」、「舉業」與「官場」場中,竟在名利場內完全扭曲其樸實善良本性,成為一個惹人厭的壞蛋。原來匡迥在故鄉取得秀才後,重回杭州遇上杭州 名士,學會寫詩,也裝起名士模樣,為了餬口也下海操選時文,更因友人潘保正之故,一起假造文書、擔任槍手冒名頂替考秀才,大賺黑心錢;至此他已經完全不是 當初孝親謙和的匡孝子,成了自大、忘恩、負義、違法之人。匡超人的漫天狂語在書中是很醒目的段子,他是這樣吹噓自己:「此五省讀書的人,……都在書案上, 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竟無知到給自個兒安上了人死後才會派上的「先儒」名諱,其淺薄可想而知。匡超人之所以變成如此,當然與馬靜在無意中 灌輸他錯誤的觀念有關,「人生世上,除了這事(舉業),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只要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也就是說一切皆 以舉業為重,啥事都可以不用理睬,這種偏差的人生觀正是吳敬梓藉以嘲諷當時一切以舉業為重的眾多士子,即使一個本質良善的孝子都難逃其扭曲變惡、逐步墮 落。
牛浦郎,則是另一個值得說說的人物,他出現在二十回底,直到二十四回上半下場,喜歡讀點書,但慣於扯謊、偷人錢財,偷了詩人牛布衣兩本遺集,發現酬 酢往返的都是當朝顯貴,遂自想:「可見只要會做兩句詩,並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便將自己改名牛布衣,將詩集占為己有,冒充 名士,開始吹起牛皮生涯。尚未大吹特吹之前,倒是先遇上了自稱大詩人的牛瑤。這牛瑤帶著牛浦郎,一路炫耀,卻處處出醜,大觀樓內遇上一個戴方巾的人,牛瑤 便向牛浦郎說:「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裡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再對王義安說:「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裡相別,直到而 今。」王義安道:「哪個齊大老爺?」牛瑤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得說的了!」兩人正講得天花亂墜,只見兩個戴 方巾的秀才走來,一眼看見王義安,一個道:「這不是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烏龜王義安?」另一個道:「怎麼不是他?他怎敢戴方巾在這裡胡鬧!」走上前,不由分 說,扯掉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我們這時方才領悟,原來這牛瑤會的不是什麼大衙門裡的人物,竟是個王八烏龜,牛皮吹得也 忒漫天膨脹了。牛浦郎學人走的正是這條假名士之路,貪名好名,只巴望著倚仗功名官場之人,藉此驕人傲人罷了。
再有一個人也值得說說,出現在二十四回到二十六回之間,鮑文卿,是個戲子,明代屬賤民,但他一切作為比起任何人都來得知節守份、有情有意,他敬重受 參劾的向鼎知縣,特地在按察使主子面前求情,只為了從小便習唱向知縣所做曲子,直誇他是大才子大名士。向知縣後來逃過彈劾,得知內情後,特地封了五百兩銀 子要謝他,鮑文卿卻一釐也不肯接受。此後向知縣高升,半途再次相遇,特邀入衙相伴,衙門裡的書辦得知兩人交情深厚便極其奉承,請他關說幾句,事成之後奉上 五百兩。舉「口」之勞這麼好賺的事,猜猜鮑文卿是怎麼答著,他說:「我是個老戲子,乃下賤之人,蒙太老爺抬舉,叫到衙門裡來,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爺跟 前說情?……」幾句話說得書辦毛骨悚然。結果鮑文卿在衙中一年多,竟未曾說過半字人情。這樣人物對比書中其他各式各樣官場人物、讀書士子、皂囉衙吏,但凡 有機會可以上下其手、瞞天過海、暗渡陳倉者,無不想盡辦法扮神弄鬼、塗抹裝飾,藉以中飽私囊、大賺一筆。一個賤民階級能做到有所不為,就很能對比那些無所 不為、斯文掃地的狼狽了。
第三十一回末出現的杜儀,字少卿,則是全書最重要的關鍵人物,如果對照清人程晉芳〈吳敬梓傳〉,說吳敬梓是「襲父祖業,有二萬餘金,素不習治生,性 復豪上,遇貧即施,偕文士輩往還,傾酒歌呼,窮日夜,不數年而產盡矣。」竟就是杜儀的翻版,也就是說吳敬梓把自己寫進了《儒林外史》,他和杜儀都慷慨豪 爽,樂於助人,左右遠近得知皆來打秋風、刮錢財,他們也不甚計較,終至弄盡家產,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他們才華洋溢,具秀才身分,卻終身不應鄉舉、不赴科 考,並且疾恨時文士如讎敵。因此讀書人頗以他們為戒,桌上寫著「不可學天長(縣)杜儀」。就在大家都替他們惋惜,好心相勸:「老弟,你這些上好的基業,可 惜棄了!」杜儀,不,是吳敬梓,這樣回答:「我而今在這裡,有山川朋友之樂,倒也住慣了。不瞞您說,我愚弟也無甚麼嗜好,夫妻們帶著幾個兒子,布衣蔬食, 心裡淡然。」真是好一個心裡淡然!唯有心裡淡然,才能真正「冷眼」看穿功名場中、富貴域內的各種「熱中」人情樣貌,也才能真正看清扭曲人性各種光怪陸離的 變態,更能看透功名富貴的起滅無定、轉瞬一空的無常,當然,也就更能看盡幾百年來深受八股科舉制度桎梏下的種種士子醜態與官場惡貌。
這樣我們才能知道,明清兩代八股文科舉制度之下,儒林這個詞的集體象徵,已經不是傳習儒家經典的儒者,更不是詩文涵養時代下的名士,儒林已經被科舉 輾壓得不成人樣,他們像罐頭裡的魚,擠得醜態百出、寒愴不堪,如果想要當一個完整的、健康的人,只有毅然離開制度、拒絕功名富貴,像王冕、杜儀、吳敬梓一 樣,但即使如此,身影看似瀟灑,但其中仍有大悲哀存在,因為真正儒者是「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治世出仕,亂世隱遯,讀書人最後選擇了不走向功 名,可偏偏生又不逢亂世,他們究竟抗拒著什麼,不過就是一個晉升的制度,那個制度,恰恰就是一道道扭曲人性的漩渦。
他們最終選擇跳開漩渦,不過大多數人並不跳開,他們不願抗拒、無能抗拒,甚至甘心情願跳入其中,無法自拔。正因為如此,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熱中其間,所以就有了活生生的《儒林外史》。
●名篇摘錄
 對於舉業一往情深,執迷不已的人,首推馬靜,他分析歷代舉業發展史,非常有趣:「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 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遊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 『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作幾句詩,這便 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 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哪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馬靜這段話最大的問題,就是 他只在乎能否當官,完全不在乎考些什麼,換句話說,他根本不思考制度本身的問題,他只在乎制度能夠得到的好處,這也正是他和杜少卿(或者說是吳敬梓)最大 的差異所在。
●比國文老師更內行
 《儒林外史》的主題是什麼?據清乾隆元年閑齋老人(學者多認為此人就是吳敬梓)的序:「其書以功名富貴為一篇之骨,有心豔功名富貴而媚人下人者,有倚仗功 名富貴而驕人傲人者,有假託無意功名富貴自以為高,被人看破恥笑者,終乃以辭卻功名富貴,品地最上一層,為中流砥柱。」可知全書乃環繞「功名富貴」而寫, 功名富貴的獵取捷徑卻是透過「舉業」,明朝禮部議定取士之法是: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吳氏在書中透過王冕一語道破這個制度的問題:「這個法卻 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王冕這段話,指出經書的核心問題,經書除了拿來研究、考試之外,最重要的是拿來修身 治國平天下,但八股文卻讓經學只墮落成文字之間的安排、推敲與講究。
◎作者簡介
張輝誠
 1973年生於雲林縣,原籍江西黎川。自幼於雲林鄉間長大,虎尾高中畢業後,資賦優異保送台灣師大國文學系,後又就讀國研所,目前為博士班研究生,同時亦 任教於台北市立中山女高。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離別賦》、《相忘於江湖》、《我的心肝阿母》。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三月號317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

2011年3月1日 星期二

名嘴扯過頭 史料竟是網路小說

聯合新聞網
更新日期:2011/02/27 09:45 記者程嘉文/台北報導

電視名嘴扯過頭,扯出笑話一籮筐。近日有讀者爆料指出,東森電視台的談話節目「關鍵時刻」,本月初討論抗戰期間空軍「飛虎隊」的一集節目,其中引述的「史料」居然是網路小說。
今年二月二日,「關鍵時刻」討論飛虎隊。來賓黃光芹舉出一位英國人龍保羅(Paul Draken)的文章,表示龍保羅是一位英國軍官,抗戰時多次搭機往返中、印兩國。因為喜馬拉雅山太高,飛機必須在山峰與山谷間飛行,所以得名「駝峰空運」。甚至某座山谷有太多飛機殘骸,陽光一照閃閃發亮,被飛行員形容是「鋁谷」。
黃光芹說「根據資料」,龍保羅於二○○三年過世,文章是一九九九年所寫。她並出示一張「龍保羅的照片」,其中龍保羅右手持槍,擺出「○○七」的姿勢,「這把手槍還是張學良送給他的」。
其實,龍保羅是一部網路小說「中國珍珠:龍保羅日記」的虛構人物,作者是國內資深廣告人姚開陽。對近代史極為嫻熟的姚開陽,虛構了這位中英混血兒,讓他「參與」了廿世紀中國,甚至世界大部分的重要歷史事件。
小說中的龍保羅生於一九○七年,由於父親在清末派駐中國,因此兒時就見過慈禧太后、光緒皇帝等滿清皇族。後來隨父親派駐西歐,也與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小公主安娜塔西亞相識。長大後,龍保羅重回中國尋找母親,在廣州見過孫中山與宋慶齡,還擔任張作霖的海軍航空隊長,甚至連中文姓名,都是「張大帥」替他取的。
「中國珍珠」不但把中、英、美、日等國重要歷史人物都「牽拖」進去,龍保羅還「到處留情」。一九三○年代在上海大談三角戀愛,女方之一就是著名的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另外,如滿州國皇后婉容、甚至毛澤東的妻子江青,都跟他曾有過一段情。而且,○○七小說的作者佛萊明正是龍保羅在英國的同學,後來就以龍保羅的故事為藍本,創造了詹姆斯龐德。
媒體把「中國珍珠」誤會成歷史,已經不是第一次。大陸的「羊城晚報」,就曾經在介紹廣州機場的文章中提及。
對於自己的小說再度被人當成歷史「引用」,姚開陽一笑置之。不過,他開玩笑表示,不曉得龍保羅到底是否如節目所說,已經在二○○三年過世?「他好一陣子沒跟我們聯絡了」。

2011年2月25日 星期五

美學系列/大癡──黃公望

【聯合報╱蔣勳】 2011.02.25 03:42 am

因為「癡」,受辱、受傷、受苦,血淚濺迸,在大寂寞大孤獨中走向絕望之處,可以一聲長嘯,驚天動地,使俗世的美,紛紛殞落……

天池石壁

黃公望沒有早年書畫作品傳世,一般著錄都認為他大約在五十歲以後才開始從事繪畫。目前他傳世的作品有台北故宮的〈九珠峰翠〉,上面沒有名款。北京故宮的〈天池石壁〉,畫於至正元年(1341),黃公望七十三歲,在他少有的幾件傳世畫作中是創作年代較早的一件。
〈天池石壁〉左上角有黃公望的題跋:「至正元年十月大癡道人為性之作天池石壁圖,時年七十有三。」
至正2年得到〈天池石壁〉的「性之」請柳貫為這張畫作歌,畫面右上角因此留有柳貫頗長的題詩。
柳貫生在1270年,比黃公望只小一歲。他是元代大學問家,被稱為儒林四傑。他的題詩寫在至正2年,這一年他七十三歲,被授以翰林待制的官,但只做了七個月就去世了,畫上的題詩,可以說是他最後的遺作。
柳貫的長詩裡讚揚黃公望心性修為上的境界,詩中多次用到「騎鯉魚」、「神山」、「蛾綠」這些與神仙修道有關的典故,可見黃公望在當時士人知識分子心目中,不止是一位畫家,更是一名修行全真教德高望重的名士。
連峯嶤嶤雲蔟蔟,石壁天池秋一幅。
大癡道人騎鯉魚,夢入神山采蛾綠。
覺來兩鬢風泠泠,顥氣湧出芙蓉青。
柳貫的詩句使人彷彿看到一名悠遊於山水的神仙人物,來去無所牽掛,坦蕩自在,修道已成,騎著鯉魚,夢入神山。
「兩鬢風泠泠」的修道之人,遨遊於乾坤之間,看山看水,似乎都有了玄機。筆下的紙墨,也才有源源不絕的「顥氣湧出」,成就壯闊山水作品。
柳貫讚揚黃公望的繪畫成就直追五代董源和北宋的米芾──
三百年來畫林壑,「董」「米」中間稱合作。
何嘗惜墨點微茫,間亦塗丹記搖落。
董源、米芾的可靠真跡今日也不多見,但是他們都是以江南風景為創作對象,山巒渾厚圓鈍,畫面富含水分渲染,追求水墨的蓊鬱蒼茫。一般畫史說的「米家山」,在米芾兒子米友仁的〈雲山圖〉裡還約略可以看到江南畫派從晚唐到宋的一系傳承。
「米家山」以富含水分的點法渲染山水,正是柳貫詩中說的「何嘗惜墨點微茫」。水墨渲染,使毛筆清晰的線條消失,成為層次豐富的墨暈,出現視覺上的「蒼茫」 之感。元代山水美學,拉遠了人與山水的距離,空間裡介入了時間的流動,產生畫面大量留白。以詩入畫,山水不再是眼前寫實風景,而更像是回憶裡一段一段的生 命停格。
柳貫是元代儒林四傑,是正統學者,又身在官場,為一名浪跡民間賣卜維生的黃公望題跋,行文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浮。題詩後段有動人的兩句──
大癡小黠俗所訶,道人迂物良已多。
「大癡」是黃公望晚年最常用的號,〈天池石壁〉、〈九峰雪霽〉上的落款是「大癡道人」,〈富春山居〉上的落款則是「大癡學人」。幾件七十三歲至八十二歲的作品題跋,落款都重複用「大癡」二字。

「癡」──

「癡」這一個字,凡是熟悉中國美學的都不會陌生。
早在魏晉時期大畫家顧愷之就被稱為「畫絕」、「才絕」、「癡絕」。
「畫絕」是畫畫得最好,「才絕」是才學最高,都不難理解,「癡絕」卻不容易詮釋。
從世俗的語言來理解,「癡」可以是「笨」,是「癡呆」。現代人覺得自己聰明的時候,也還常罵人「白癡」。
但是,「癡」也可能是「癡情」,是無怨無悔的專一和執著,是不避世俗笑罵我行我素的生命堅持。
「癡」常常是在絕對孤獨裡的自我完成。
因此,輕浮罵人「白癡」可能是「小黠」,一點小聰明的賣弄。外表看起來癡癡呆呆,卻可能是大智慧。
黃公望取名「大癡」,繼承顧愷之以來「癡絕」的傳統,知道「畫絕」、「才絕」都還只是皮毛的小聰明,沒有過「癡絕」一關,生命的領悟畢竟膚淺輕薄,創作上難以成就大事。
黃公望幼年貧苦,被人收養,從陸家過繼黃家,中年被長官連累入獄,受囹圄之苦。出獄後入全真教,做道士,賣卜度日,浪蕩江湖。柳貫詩中說的「世所訶」彷彿 使人聽到多少世俗輕薄凌辱嘲笑謾罵的喧譁,而黃公望,在走向自己生命高峰的路途上,要一次一次聽著那些喧譁的笑罵走過,提醒自己「癡」的意義,以「大癡」 為名,認真學習「癡」,認真以「癡」為自己最後修行的嚮往。
「癡」,以後常常被用來形容藝術或情感上一種非理性、非知識、非邏輯的狀態。
「癡」也常寫作「痴」。從字面上來看,像是知識的生病。
「痴」,也許是徹悟了「知」的不足吧。
人到痴處,面對著「美」發呆;人到痴處,在「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情深自苦裡淚流滿面。
痴,沒有什麼道理可說,只是生命可以為之生、為之死的執著吧。在他人眼中看來毫無意義的執著,也只有「痴」可以無視於世俗褒貶,無怨無悔。
許多與美有關的論述,說來說去,觸碰不到「痴」的核心。「知識」、「理性」都無法了解「痴」是一種病,上了癮,無可救藥,不能治療,不能痊癒。
美,不是遵奉與模仿。美,毋寧更是一種叛逆,叛逆俗世的規則,叛逆一成不變的規律,叛逆知識的僵化呆滯,叛逆人云亦云的盲目附和,叛逆知識與理性,叛逆自己習以為常的重複與原地踏步。
領悟了知識的不足,知道了理性的貧乏與脆弱,知道一切定義與條理的限制。「痴絕」的生命,長嘯而起,山鳴谷應,在文明的絕境使歷史濺迸出血淚。
我們很難理解阮籍為什麼走到荒山去,在窮絕的山路上放聲大哭。
我們也很難理解,陶淵明的琴為什麼一根弦都沒有。他在這張素琴上錚錚而彈──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
我們很難理解嵇康的〈廣陵散〉,難以理解他「手揮五弦,目送歸鴻」的傲氣與悲涼。
我喜歡在那歷史的河邊,聽屈原與漁父的對話──「滄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可以濯我足」,漁父的歌聲其實在河邊流傳了很久,只是屈原第一次聽到而已。
唱出這樣歌聲的,常常是河邊漁父,是山中打柴的樵夫。他們唱著唱著,就唱出了時代中知識者的末路。他們沒有歌讚,也沒有嘲諷,沒有戀慕,也沒有悲憫。他們只是徹悟了什麼,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匆匆一兩句交談,留在歷史上,使會心者一笑罷了。
詩人到了「痴絕」,或許會有震驚歷史的詩句。
生命到了「痴絕」,卻只有血淚與蒼涼的笑聲。
司馬遷的《史記》寫了許多生命的「痴絕」。
楚霸王在烏江圍困中的慷慨高歌,和一生不捨的女人與馬告別,他留下了一種歷史的「痴絕」。
「風蕭蕭兮易水寒」,荊軻唱出另一種生命的「痴絕」。
他們或許是不屑於「美學」的吧,他們走向生命的絕望之處,談笑自若,使千百年的後來者知道:痴到絕處,只是簡單去完成自己一心要做的事,別無他想。
「美」的教育可以是一種對「痴」的尊敬嗎?
知道「痴」到極處,沒有什麼道理可說,只是「春蠶到死」。

大癡

「大癡小黠世所訶」,「癡」是要受世俗嘲笑謾罵的。
到了晚明,「癡」可以成「癖」,而創作者大聲說出:「人不可以無癖,無癖則無情!」
一直到《紅樓夢》的「都云作者癡」,東方美學,一貫「癡」的傳統,為真實活潑人性留了一脈香火。
「癡」,所以可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癡」,所以可以佯狂, 可以離經叛道。
近代傅柯(Michel Foucault)那麼知道「知識」與「理性」偽裝下病癖的潛能,他便大膽走向「瘋」與「癡」的研究。
因為「癡」,受辱、受傷、受苦,血淚濺迸,在大寂寞大孤獨中走向絕望之處,可以一聲長嘯,驚天動地,使俗世的美,紛紛殞落。
歷史上可能長久聽不到一次這樣的嘯聲。
歷史上可能長久見不到一次這樣的「癡」。我喜歡魚翼《海虞畫苑略》裡一段黃公望的故事:「嘗於月夜,棹孤舟,出西廓門。循山而行,山盡,抵湖橋,以長繩繫 酒瓶於船尾。返舟,行至齊女墓下。牽繩取瓶,繩斷,撫掌大笑,聲震山谷。」那個月夜,在船尾繫著酒瓶出遊的黃公望,以為可以在好山水處喝酒助興,沒想到最 終繩斷瓶空,看到自己的「大癡」,也看到自己的「小黠」,才可以撫掌大笑吧。
真想再聽一聽「大癡」聲震山谷的笑聲。

【2011/02/25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驢乳治相思

【聯合報╱劉紹銘】 2011.02.18 03:28 am

一般讀者看書看到有關「驢乳治相思」的註釋,除非是醫學界中人,否則不會認真。但老師卻想借此指引尋根究柢,作為《風花雪月》論述的一章……現代中國文學史上,兄弟二人性格相近、文學趣味相似,做學問又能互相扶持,我相信夏濟安(1916-1965)和夏志清兩位先生是個明顯的例子。上世紀五十 年代中,我在台大讀書,常到台北溫州街教職員單身宿舍去看濟安老師。那時老師在美國教書的弟弟寫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尚未出版,但習慣把各章節的打字稿寄 給哥哥聽取意見。有一天我到他房間時,他正閱讀著一份英文稿。吩咐我坐下後,他有點激動的說:「志清論張愛玲,石破天驚。見識不廣、功力不足,不敢定論。 只是我老弟說她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恐怕會在江湖掀起千層浪。」
濟 安師愛讀武俠小說,言談間「江湖」常掛口邊。老師的話,說對了。志清先生把一個在「正史」上不見經傳的「鴛鴦蝴蝶」女作家供奉於文學殿堂,徹頭徹尾顛覆了 一個載道傳統,哪能不備受爭議?《中國現代小說史》面世已五十年,半個世紀以來有關張愛玲其人其事的議論,無休無止。絕不尋常的是,即使論者的立場或因意 識形態有異而各持己見,但幾乎一致對〈傾城之戀〉作者的小說藝術推崇備至。張愛玲研究近年已成「顯學」。志清先生當年識張小姐於微時後為「要還她一個公 道」所作的努力,可說fully vindicated。濟安師把志清先生寄給他的初稿中譯,分為〈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和〈評《秧歌》〉兩部分先後在《文學雜誌》發表。老同學莊信正在〈追憶夏濟安先生〉一文提 到,有一次老師對他說:「中國近代文學可分兩派,一派是革命文學,一派是買辦文學,我屬於買辦文學。」看了錢鍾書《圍城》的讀者想會記得買辦的嘴臉多教人 反胃。信正當然知道,老師以買辦自況,顯明是自嘲自諷。買辦的看家本領,就是辦洋務。老師英美文學出身,審度文學的眼光,順理成章的會受到西洋標準左右。 「革命文學」主題先行,意識形態主導。張愛玲一來跟胡「逆」蘭成有過露水姻緣。二來作品手勢蒼涼,跟「革命」沾不上邊。如非志清先生在作家的取捨上,全以 文字的得失為依歸,諒不會看中張愛玲。由此可知夏氏昆仲在文學價值的認知上是「同路人」。他們兄弟深厚的情誼,一生維繫不變,靠的除血親關係外,還有那份 難得的intellectual affinity,那份識見的投契。
老師英年早逝。「雁行折翼」這句話難以描述做弟弟的的傷痛。志清1947年拿到獎學金到耶魯大學深造。老師因患肺病未能出國。1949年老師到了香港,待了 一年後應台大之聘在外文系任教。兄弟二人自1947年開始即有書信往還。1959年老師到了美國,給志清先生寫信的習慣卻不因此而中斷。志清在給陳子善編 的《夏濟安選集》寫的「跋」上說,他哥哥二十年來給他的一大束書信,「實在比那本假以年月可能寫成的長篇是更好的生活實錄,更可以為傳世的文學作品。」
這裡說的「可能寫成的長篇」,是因為老師曾對弟弟說過,他在抗戰期間有過寫英文長篇小說的念頭。如果他不是未到五十歲就逝世,憑著弟弟對他的鼓勵和美國安靜的學院生活,說不定可以得償所願,寫好這個長篇。
為了工作的需要,老師在美國不時要發表學術論文。後來結集成書的有The Gate of Darkness(《黑暗的閘門》),五篇 專論中以論〈魯迅作品中的黑暗面〉對「魯迅學」的影響最為深遠。李歐梵在〈光明與黑暗的閘門──我對夏氏兄弟的敬意和感激〉一文這麼肯定的說:「通觀《黑 暗的閘門》,讀者不會看見艱澀的理論術語阻礙夏濟安先生行雲流水的文筆,或者遮蔽他的原創洞見。」歐梵在文中承認他博士論文《浪漫作家的一代》在《黑暗的 閘門》出版後一年能夠順利完成,「要說夏先生是我論文的靈感和導引一點也不為過。」
老師認為研究現當代中國文學,除文學理論外,應匯同傳記文學的考證和歷史的感覺去看問題。志清先生稱這種「三合一」的方法為cultural criticism。在老師「文化批評」的目光審視下,受錢杏邨(阿英)吹捧為「中國最偉大的作家」蔣光慈,作品實在一無是處。老師對蔣光慈的評價用了史 筆:他浪漫激情的革命創作是一種反面教材,讓人看清主題先行、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是可以寫得這麼壞的。“His worth is found in his worthlessness.”
老師以教學和研究為職志,但他一生對文字的passion是寫小說。我在台北跟他相處那段日子,常聽他說他最佩服的知識界中人是大小說家,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狄更斯、巴爾札克。1955年春天,他以「交換生」名義到印第安娜大學英文系就讀,選了「小說習作」這門課,完成了〈耶穌會教士的故事〉和〈傳宗接 代〉這兩篇小說。離美返台前他把〈耶穌會〉交給志清先生,請他代為投稿。志清寄給了極負時譽、由名批評家Philip Rahv主編的The Partisan Review。教兄弟二人驚喜的是,小說不但如期在同年秋季刊出,而且排名還在「頭條」的位置。同期還有Lolita作 者Vladimir Nabokov的作品。老師的最高學歷是1940年上海光華大學英文學士。但他1949年前在西南聯大和北大當過老師。由此可見,他一手漂亮的英文和深厚的學養是自己苦學修來的。李歐梵說《黑暗的閘門》文筆如「行雲流水」,不是隨便說說而已。此書的第一章論瞿秋白,我引開頭的一段:

It is in one capacity that a communist is generally known–as a tough, dedicated fighter. His individuality is often lost in the mass movement. Whatever private concerns he has, his tastes, sentiments, and worries are beyond our ken. Living dangerously and always on guard against enemies both outside and inside the party, he cannot afford to be other than secretive.

老師熟讀維多利亞時代的散文大家如Thomas Carlyle和Matthew Arnold。他「師承」得來的文體,隱然有古風。講究聲韻、字與字和句與句之間的配搭與均衡。老師中英文的造詣,因課題太專門,不是三言兩句交代得來, 因此我在這裡回到前文。前面說過夏氏兄弟自1947年起一直有書信往還,也提到志清先生打算有一天把信件整理出版。現在這些信件中的一部分已經刊登。在 1957年11月22日給志清的長信中,老師談到中國傳統中的romance和novel的分別:前者是公式化的、後者是活的。romance的範圍涵蓋 才子佳人、武俠、神仙、歷史演義和公案等。中國舊小說中,只有《紅樓夢》才夠得上novel的標準。什麼是「公式化」?什麼是「活的」?老師引了劉守宜的 觀點說:《水滸傳》的對白是台詞,各人一律;《紅樓夢》的對白因人而異,各見特色。
老師的話,並非「揚」novel而貶romance。單從「純文學」的眼光看,romance可能幼稚可笑,但它的作用是能支配社會人心和百姓的 imagination。我們不讀詩書的祖母對關公、張生、寶玉、黛玉的認識,是通過多種形式的romance的變體得來的。老師對通俗文學的重視,由此 可見端倪。看來他不是說說而已。1958年6月24日他跟弟弟這麼說:「我最近倒有個研究計畫,預備寫一本書,書名叫《風花雪月》。此書的副題是“The World of Chinese Romance”……此書將有很精采的一章:on相思病,西洋romance裡似乎無相思病。相思病是心理影響生理的一個極端例子。實際的medical cases恐怕不多(研究這一點,我該有Havelock Ellis那樣大的學問。)」
同年8月16日:「講起相思病,中國人是主張『心病還須心藥醫』。我以前看到你所介紹的新出的Pope全集第四卷p.17(John Butt編)有這麼一條小注:Ass’s Milk: Ass's milk was commonly prescribed as a tonic. Gay alludes to its uses by“grave physicians”for repairing“the love-sick maid and dwindling beau.”」
同年10月13日:「這幾個星期亂看了一些舊小說,沒有什麼心得,中國舊小說好的實在太少,《野叟曝言》、《花月痕》等都看不下去……」
1959年7月29日:「最近看了《歇浦潮》,認為美不勝收;又看包天笑的《上海春秋》,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禮拜六派」和舊小說一樣,很少描寫的, 一個人出場,只寫年齡、相貌和服裝,有時加一點口音,總共五十字足矣;此人的性格,只在故事的發展與對白中表現(別人偶也加一兩句評語),比較 subtle與dramatic,不像老舍那樣,又是鐵啦,又是石啦,亂比喻一陣……」
1960年4月13日:「這幾天因為等胡世楨來,買了兩種武俠小說,預備送給他。自己看看亦很出神,且把陳世驤引誘得亦入迷了……我很希望你能繼續花幾年 功夫,寫一本中國舊小說的研究。關於這類的研究,好書是如此之少,真中國學者之恥也……《水滸》裡的英雄和孫悟空都是rebels(按:反叛者),但是最徹底的rebel還是賈寶玉。賈寶玉非但是總結中國舊小說的rebel tradition,而且也是一切才子佳人小說的發展的頂點。」
1961年7月9日:「敦煌俗文學,是『漢學』裡的新興熱門,其間好文章恐怕亦很少很少。我看你不妨看看元曲,這些到底是真有作家為了寫作(終究是要上 演)而寫的。戲本的結構與心理描寫等也許比不上西洋之戲曲,但是文章大約還可讀。王國維此人taste不差,他讚美『宋元戲曲』,總有點道理。」
兄弟二人書信論學二十多年,觀點互相發明,各自修補,想當然耳。老師勸弟弟花些時間研究中國傳統小說,寫一本專書,志清先生做到了。繼《中國現代小說史》(1961)五年後出版的《中國古典小說》(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1968),集中討論《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儒林外史》和《紅樓夢》六大小說。志清先生對《紅樓夢》的看法,特別是寶玉離 家出走的決定,跟老師把賈二爺認作儒家文化叛徒的思維互相呼應,堪作兄弟間intellectual affinity的投合。
老師要研究「相思病」,對學院派中人認為「閒書」的通俗小說讀得一本正經,有鮮為人知的理由。當年他告訴過我他「老弟」志清的武功系出耶魯名門,相當於少 林、武當的地位。他自己的功夫,暗室練來,要人家對你另眼相看,不得不別出心裁。他對鴛鴦蝴蝶或「禮拜六派」小說如張恨水讀得津津有味,一半是個人興趣, 一半是為了符合「兵書」的規矩。老師對俗文學的興趣,顯然也影響了「老弟」。1981年志清先生發表了〈徐枕亞的《玉梨魂》〉(Hsu Chen-ya's Yu-li hun: An Essay in Literary History and Criticism),以文學史和文學批評的角度去重訂這本民初暢銷「言情小說」的價值。一般讀者看書看到有關「驢乳治相思」的註釋,除非是醫學界中人, 否則不會認真。但老師卻想借此指引尋根究柢,作為《風花雪月》論述的一章。問他怎麼會選這樣一個題目做研究,他會笑瞇瞇的對你說:「這是崆峒派的獨門武功 啊!」
【2011/02/18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2月19日 星期六

女人的價值

【聯合報╱方秀雲】 2011.02.19 04:17 am

我有一位要好的學姊跟一名法國教授交往八年,前一陣子結束了關係,留下的只有無限的遺憾,遺憾青春已逝,再也提不起勇氣尋找下一段愛情。他未曾在生涯上幫助她更上一層樓,也從未真正的愛過她,現在孤單傷痛,落得一事無成,此刻,若用失落的靈魂來描述她,再恰當不過了。
人說愛情是盲目的,無理性的,但真的是這樣嗎?
人在找尋愛情伴侶時,同時也在下判斷,若說一頭栽下去,晃了好幾年,精神與有形的物質都失去,依然還能無怨無悔嗎?這麼的糊塗,我說傻子才會相信。
在情愛的關係裡,女人可以洋洋灑灑,要求自己想要的;在談判上,她的籌碼也比較高。男人也常在問:到底女人要什麼?怎樣才能滿足她,讓她快樂呢?然而,女人為什麼還要羞澀,吝於奢求呢?
記得好幾年前,我看過一部電影《喜福會》,是描述四對中國母女移民到美國的故事,她們處境各有不同,但卻有個共同點,所有的母親都遭受過種種的苦難,愛女心切,她們想教給女兒的只有一句話:妳的價值在哪兒?這部電影傳遞的正是這般女子無價的訊息。
我一直鍾愛維梅爾(Vermeer)的畫,相信我們對〈珍珠耳環的女子〉應不陌生吧!她為何迷人呢?她的頭往回望,含情脈脈的神韻,微張的紅唇,她膽敢的注視你我,她絕非男人身邊的奴隸,也不是沒有自主的洋娃娃,她的冷靜、聰明、自信與獨立,已經領悟到生命的價值在哪兒,也盤算未來。我認為,藝術家為她留住的是一剎那的「覺醒動人」,接下來,她將轉頭,繼續往前走,尋找自己的路了。
李白的〈長干行〉在1915年被詩人龐德翻譯成英文,叫作〈河商的妻子:一封信〉(“The River-Merchant's Wife : A Letter”),不少華人批評這首詩被他翻得太樸實,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因他的詮釋,已經感動了無數的西方人。像我認識的一位英國教授,念過這首詩(英文版)給我聽好幾次,每次念到最後,特別在末句的「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他自然落下淚來。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感動,他回說:
這女孩知道走到長風沙,不會再走遠。
我一臉茫然。我們通常會覺得愛到海枯石爛才會感動人,不是嗎?怎麼這如此實際的河商妻子會感動他呢?
整首詩在描繪一個女孩的心路歷程,從青梅竹馬,結婚,到婚後,丈夫出遠門做生意;之後,我才了解此詩的珍貴性,這位女孩雖年紀輕輕,已懂得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她以成熟的態度來面對,她深愛著丈夫,但重要的是,她還保有自己。
所謂女人的價值就是這樣:真心的付出,但又不失去自我。
【2011/02/1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2月10日 星期四

大學詩刊展 回首那場戒嚴「詩」代

【聯合報╱記者鄭語謙/台北報導】 2011.01.09 03:42 am

青春也能以詩佐味。十個從戒嚴時代創社至今逾四十年的大學校園詩社,孕育了當代無數作家與名人,包含詩人孟樊、作家侯文詠、前教育部長黃榮村等,他們大學時都是詩社成員。
台北市文化局舉辦「青春結社─台灣資深大學詩社展」,展出十個一九六○年代時期台灣重要的大學校園詩刊,以及跨世代詩人的對話座談會。
曾是高雄醫學院「阿米巴詩社」成員,醫生作家王浩威回憶,大學時高雄鼓山水泥汙染嚴重,他和社員寫詩表達對政府的抗議,甚至引起學校教官關注,雖然無法改變現況,他卻認為「這是一個對社會時事態度的表達」。
就讀南一中時就開始寫詩的作家孟樊,大學是政大長廊詩社一份子。他說,詩是一種精緻的語言表現,但現在年輕人受網路溝通快速影響,思考未詳便急著抒發,文字看起來過於隨興,他認為「不同世代對詩的認知有落差」。
代表新生代的「風球詩社」是跨校園詩社,成員皆為國中到研究所的學生,成立兩年以來吸引超過七十位學子。社長廖亮羽說,網路社群的確影響年輕詩人以流行用語或視覺化語言入詩,但沒有不好。她指出,藉由社群網站觀摩學習,大家進步得很快,不過也導致「風格愈來愈相像」。
廖亮羽認為詩具有美化生活的意義,早期詩人有社會背景作為養分,現代年輕詩人則以「自我」作為出發,各有不同風格。
大學詩社展從一月九日至二月十三日於北市紀州庵新館展出,內容包括高醫的阿米巴詩社、北醫北極星詩社、師大噴泉詩社以及政大長廊詩社、東吳大學詩社,甚至是消失超過三十年以上的星座、海洋與縱橫詩社等珍貴詩刊與相關書信。
另外,每周周末將邀請黃榮村、廖亮羽、吳晟、席慕蓉與楊宗翰、亮軒等海內外詩人與學者談大學時期詩歌歲月。展覽期間,所有活動採自由入場。
【2011/01/0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年2月14日 星期日

每條大街小巷…恭喜歌 原為抗日勝利而寫

【聯合報╱記者何定照/台北報導】
2010.02.05 02:51 am

「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台灣現在熟悉的新年老歌,幾乎全是一九四○
至六○年代從上海及香港傳來,許多並非為新年所作,前述這曲「恭喜恭喜」就是以「玫瑰玫瑰我愛你」聞名的陳歌辛為抗日勝利而寫。
老歌收藏家、媒體人張夢瑞指出,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曾因創作大量抗日歌曲被日軍關入獄的陳歌辛,為「恭喜」抗戰勝利而作「恭喜恭喜」,因正好在農曆年前寫成,便被當成新年歌曲流傳至今。
「恭喜呀恭喜,發呀發大財」的「恭喜發財」,也非為新年而作。張夢瑞指出,「恭喜發財」出於五○年代葛蘭等人主演的電影「酒色財氣」。影片裡高唱「恭喜呀恭喜,黃金裝滿袋」,並配合喜慶感加上鑼鼓聲,未料因氛圍接近,成了經典新年歌。
由趙樹海、黃大城唱紅一時的「拜大年」,同樣歷經數次變化。
張夢瑞指出,該曲最早是陳歌辛改編綏遠(一說內蒙古)民謠,歌詞中「我和我那蓮花妹妹去拜年」的蓮花妹,原本是「連成哥哥」,唱的主角則是一對姊妹;後來林翠主演的電影「流浪兒」,劇中主角中了馬票一百萬,又將此歌改為「過了一個大肥年」,歌詞高唱「我們有一百萬」;直到台灣民歌時期,歌詞才又回到「去拜年」。
【2010/02/05 聯合報】@ http://udn.com/

2009年12月6日 星期日

蔣公紀念歌作者 93歲李中和辭世

【聯合報╱記者何定照/台北報導】 2009.12.04 05:33 am

有「軍中音樂之父」之稱的作曲家李中和昨晨辭世,享壽九十三歲,他的「先總統蔣公紀念歌」等音樂創作文獻、手稿,將於十二月十一日由家屬捐贈給國家圖書館,並發表由孫子李威儀記錄的自傳「星月交輝」。

李中和一生作曲逾千,到今年都創作不輟,還會用電腦譜曲,種類廣含藝術歌曲、愛國歌曲、軍歌、佛教音樂等,大眾熟知的有「先總統蔣公紀念歌」、「保衛大台灣」,及「軍紀歌」、「保密」等。近年他還曾出面呼籲播放先總統蔣公紀念歌,須經他同意,履行著作權規定。 
李中和與軍歌、愛國歌曲結緣甚早,廿二歲時遭逢中日抗戰,以韋瀚章的詩創作第一首作品「白雲故鄉」,大受國歌作者程懋筠讚賞,此後廣為流傳,有「北有『松花江上』(亦為知名抗戰歌曲),南有『白雲故鄉』」之譽。 
李中和創作歷程與蔣家頗有淵源,李威儀據爺爺口述指出,民國卅七年,蔣緯國將軍請李中和擔任軍中音樂教官,從此熟識;隨國民政府來台後,李中和擔任國防部總政治部音樂課長,蔣經國是部主任,往後他應邀參與「先總統蔣公紀念歌」徵選,蔣經國從眾多作品中選定他的曲。 
先總統蔣中正還曾指定李中和作曲,李威儀說,那時中央日報刊出一位西班牙詩人讚頌蔣中正的詩,爺爺受命寫曲,緊張得不得了;幸好數日後送給蔣中正聽時,他邊聽邊微笑,還打起拍子,讚美「滿雄壯」,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因為蔣中正「最喜歡雄壯」。蔣中正對李中和的「領袖萬歲」也很滿意,首演時起立鼓掌。 
近廿年,李中和因夫人蕭滬音皈依星雲法師,受邀為星雲法語寫曲,踏入佛教音樂世界,並自行為「心經」、「大悲咒」等譜曲,慈濟人都會唱的「慈濟功德會會歌」,也出於他手筆。 
李中和自傳書名「星月交輝」,取自結婚廿周年時獻給夫人一首曲子的曲名,以表現對夫人的感謝。 
李威儀說,奶奶還在結婚廿一周年時寫「因為我愛上了你」回贈,大膽表示愛意,成為當年佳話。

【2009/12/04 聯合報】@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