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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10日 星期五

滅共標語刺眼 綠島遭陸封殺 綠洲山莊山壁上斗大標語太敏感 被列為不推薦景點 但陸客卻十分好奇 台東縣府盼對岸輕鬆看待

 2011-06-08 中國時報 【莊哲權/台東報導】
綠島小夜曲的輕柔旋律,大陸客心嚮往之,但是在綠洲山莊山壁上斗大的「滅共復國」四大字,因為太敏感被大陸高層從套裝旅遊景點中刪除。台東縣政府認為這是歷史記憶,到過綠島的大陸客也都覺得有趣,大陸官方不妨輕鬆看待。

▼金門殘破的反共精神標語,承載國共對峙的史實。(李金生攝)

     「喲!這個有趣」,在綠島的綠洲山莊一片山壁上,斗大的「滅共復國」四個大字非常醒目,幾位操著北京腔的大陸客特愛在這裡拍照留念,他們覺得好奇又有趣。
     不過,台東縣政府觀光旅遊處處長陳淑慧,昨天在縣議會議長饒慶鈴質詢時透露,綠島已被大陸高層列為不推薦景點,她說,日前曾有八十幾人的大陸踩線團,行程中原本安排有綠島,因為太敏感,臨時又被取消行程。
     「綠島的政治味太濃,能不去就盡量不去」,台東旅行同業公會理事長曹德修表示,兩年前中國旅遊局長邵琪偉曾在一次聚會提到,刪除到綠島的旅遊景點,也有該旅遊局人員認為「滅」字太激烈。
     從阿里山「高山青」到「外婆的澎湖灣」,陸客腳步總是循著流行歌曲造訪台灣各角落,「綠島小夜曲」自然是他們心所嚮往的景點。
     曹德修說,大陸客很想來綠島,但目前到綠島的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僅限於參訪團,沒有觀光團,現又遭大陸官方「封殺」,雖然沒有禁止,但也不鼓勵,對台東觀光發展很傷。
     綠島鄉長李數奼表示,綠洲山莊是白色恐怖時期政治犯思想改造集中營,四處都是反共標語,這是歷史的共業,也是兩岸人民共同記憶,台灣本島已經很少看到,大陸官方應該不要太敏感;曹德修則建議,用植被將四大字覆蓋,「把記憶留在背後」。

被「解救」 陸客大呼有趣
2011-06-08 中國時報 【李金生、潘欣彤/綜合報導】

     馬祖拜試辦小三通之賜,成為很多大陸客的「台灣初體驗」,尤其是充滿「解救大陸同胞」、「蔣總統萬歲」等精神標語的芹壁,總讓對岸民眾嘖嘖稱奇,爭相合照。金門的「消滅朱毛漢奸」等標語多被塗掉,現竟成為吸引大陸觀光客的最夯景點,
     「原來台灣民眾是這麼看我們!」兩岸國共內戰對峙數十年,近年雙方關係和緩,小三通後,大陸民眾終於有機會踏上「前線」馬祖,卻看到擁有崇高地位的毛澤東、朱德,變成牆上「殺朱拔毛」標語主角,自己甚至成為被「解救」的對象,莫不大呼有趣。
     位於北竿的芹壁村,雖以「馬祖地中海」景緻聞名,不過,村內幾乎每棟房子外面,都有水泥製成的反共標語,糊在石牆上,密度堪稱馬祖之冠,不僅成為陸客指定必訪,還有以國共內戰為主題電影,專程到此取景。
     在金門曾經到處可見的反共標語「消滅朱毛漢奸」、「解救大陸同胞」和「反共抗俄」,隨著兩岸關係緩和,近年來已被敲除塗抹殆盡,「小三通」往來當地的對岸觀光客卻興趣盎然,有機會就拍照留念一下。
     金門開放大陸客登島旅遊,兩岸旅遊對口單位就有默契,包括「古寧頭戰史館」、「八二三戰役紀念館」,絕對不帶大陸觀光客參觀,以免一些反共標語和圖畫、照片引起爭議,甚至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大馬路兩旁民宅牆壁上,泥塑標語如「一條心打回大陸」、「解救水深火熱大陸同胞」和「殺朱拔毛」,都有計畫性地遭到敲除,就是不讓對岸同胞看到。現在只有傳統聚落還可看到一、二,但在歲月更迭下,大多斑駁模糊了。其實,對岸遊客對這些兩岸軍事對峙時留下,屬於「戰地文化」的產物特別有興趣,有些身分較特殊者,還私下要求導遊安排參觀,在標語前拍照留念。
     當地旅遊業者表示,開放陸客自由行之後,沒辦法像以往管制行程,相信有更多人要看這些標語,縣府對承載兩岸對峙史實的觀光資源,應該做好田野調查,重新粉刷整理一番,並提供相關旅遊資訊。

2011年2月26日 星期六

從巨流河到啞口海

【聯合報╱錢婉約(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2011.02.26 04:26 am

前言:說起來,我與《巨流河》這本書,似乎有些緣分。先是,在本書出版前,我看到《聯合報》上〈紅葉階前──憶錢穆先生〉的文章,知道台灣有位英語系的教授,也在懷念祖父,對作者的名字因此留下印象。隨後,承蒙出版社丁希如女士送我台灣原版《巨流河》;半年前,又有在北京大學任客座教授的Nicholas Koss(康士林)先生送我此書的大陸版。春節前,蒙康先生好意,我把自己讀這本書的喜歡之情和點滴感悟,寫信帶給齊邦媛先生,表達我於私於公雙層的敬意和感謝。本文據給齊先生信敷衍而成。

《巨流河》是台灣天下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夏出版的一本回憶錄,面世不久,就好評連連,很暢銷。2010年十月,北京三聯書店出版大陸版,不到兩個月,又在《中華讀書報》年末的「2010年十大好書排行榜」上名列第九。一本個人回憶錄,竟能如此暢銷,引起大眾閱讀的興趣和追捧,這在如今的出版界、閱讀界,可謂一個溫馨而令人鼓舞的好事。

作者齊邦媛是台灣大學英語系榮退教授,在這本年屆八十開始動筆,花費了四年時間寫成的長篇回憶錄中,作者回顧了自己波折迭起的人生道路,同時也折射出近百年中華民族波瀾壯闊的社會歷史:民國時期的戰爭流亡,半個世紀台灣的建設發展。簡潔雅致的文學性表述,經緯有度的章節安排,時時閃現的人生智慧和哲思,使全書情理並茂、文質彬彬,兼具了詩史般的歷史厚重和詩韻芬芳。

一、家鄉與邦國

康士林(Nicholas Koss)教授長期在台灣輔仁大學英語系任教,是齊邦媛先生多年的朋友和合作者,他聽我說喜歡《巨流河》這本書,問我:「你會感覺到是一位台灣人寫的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沒有特別的感覺,她的文字簡潔雅麗,是那種標準的漢語美,沒有什麼特別的台灣味兒。」康教授說:「我只知道她的英文寫得很美,看來中文也很美。」

後來細想想,康先生那天問的,僅僅是指表面的文字書寫嗎?還是也包括思想內容在內?那麼,正是在思想和情感理趣上,《巨流河》也是超越一時一地的,足以引起兩岸讀者廣泛的共鳴。雖然書裡面滿是東北與中央、中國與日本、國民黨與共產黨、大陸與台灣,甚至東方與西方,這樣一對對的矛盾(也可以說是對立統一體),但是,那些寫滿戰爭、對抗、紛爭的歷史,那些包含著血和淚的過往,到了作者的筆下,業已呈現出一種「度盡劫波」而能「回眸一笑」,「艱難困苦」而不失「謹敬寬仁」,如「鳳凰涅盤」般的昇華。抗戰的生死逃亡,就讀內遷大學的艱苦,青春的動盪,情愛的無措,隻身遠赴台灣的前路未卜,在第二故鄉的拓荒創業……處處悲愴哀婉,又無不閃耀著幾代人努力奮鬥、真誠奉獻的感人,體現出作者對於歷史人生的覺悟和思想的清明。

我出生在多難的年代,終身在漂流中度過,沒有可歸的田園,只有歌聲中的故鄉……八年抗戰,我的故鄉仍在歌聲裡。「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故鄉是什麼樣子呢?「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唱的時候,每個人心中想的是自己家鄉的永定河、黃河、漢水、淮河、贛江、湘江、桂江、宜江,說不盡的美好江河,「江水每夜嗚咽地流過,都好像流在我的心上。」

1924年出生於東北遼河(遼河清代稱「巨流河」)岸邊的作者,是日本侵華戰爭中最先喪失家園的人,也更能體會擁有美好江山,卻不幸一一落入敵手的各地流亡同胞的苦難心情。

黑夜的江上,落水的人呼救、沉沒的聲音,已上了船的呼兒喚女的叫喊聲,在那個驚險、恐懼的夜晚,混雜著白天火車頂上被刷下的人的哀叫,在我成長至年老的一生中常常回到我的心頭。那些淒厲的哭喊聲在許多無寐之夜震盪,成為我對國家民族,漸漸由文學的閱讀擴及全人類悲憫的起點。

這是在南京大屠殺一個多月前,作者隨家人從南京逃出,車船交替,混在逃難的人流中一路往漢口的遭遇。幾天中,作者的母親死裡逃生,命懸一線,作者一歲半的小妹妹不幸夭折。國破家亡、生離死別,哀傷催淚的往事,而作者是用了內斂蘊藉的筆觸、理性節制的表述來呈現的。

二、文學與宗教

自此我終身愛戀英文詩的韻律,像山巒起伏或海浪潮湧的延綿不息。英文詩和中國詩詞,於我都是一種感情的烏托邦,即使是最絕望的詩也似有一股強韌的生命力。這也是一種緣分,曾在生命某個漂浮的年月,聽到一些聲音,看到它的意象,把心拴繫其上,自此之後終身不能拔除。

由歌聲的詠嘆、文學的閱讀開始,到對於社會人生的文學性體悟,以及最終完成文學性回憶錄的書寫,這種藉由涵泳浸染中外詩篇而建設起來的「感情烏托邦」,是一種超越嚴酷現實絕望、具有獨特魅力的「文學情懷」,在我看來,正是此書令人愛讀、風行暢銷的原因之一。

不僅如此,正如貫穿全書的一個重要人物——戰士兼基督徒張大飛一樣,作者也是一位基督徒。張大飛是一個眼看著自己父親被日本人澆了油漆活活燒死的東北流亡青年,是中國第一代翱翔藍天、英勇抗敵的空軍英雄,同時也是給了作者深刻關愛和靈魂啟迪的少年夥伴。參軍前,當他把一本題寫著「願永生的上帝,永遠愛你,永遠地與你同在,祝福你那可愛的光明前途」題詞的《聖經》送給作者時,朦朧的宗教意識或許已經種下。「他是第一個與我談『靈魂』的人」,在八年抗戰的勝利前夕,張大飛光榮殉國。深沉的悲哀,加之抗戰勝利後的虛空、迷茫,作者受洗為基督徒:

我在衛理公會受洗成為基督徒,我在長期的思考後,以這種嚴肅的方式,永遠地紀念他:紀念他的淒苦身世、紀念他真正基督徒的善良,紀念所有和他那樣壯烈獻身地報了國仇家恨的人。

直到晚年,作者重新踏上大陸的土地,尋訪南京故地時,在「抗日航空烈士紀念碑」上找到了關於張大飛的銘刻:「張大飛 上尉 遼寧營口人  1918年生 1945年殉職」。這二十個字沉靜至極、簡約至極,然而作者說:

張大飛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裡綻放,迅速合上,落地。那般燦爛潔淨,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

「潔淨」、「高貴」,還有「溫和」,是書中經常出現的詞彙,這似乎是一種象徵。記得錢穆曾在《中國文化史導論》書中說過,如果說西方人精神上的皈依是宗教,那麼中國人類似的皈依感來自文學,中國人將古典詩文作為自己情感的慰藉、人生的依託。在這裡,接受了中西方詩學的教育,縱覽了中西方文學的精髓,皈依了基督教的文學教授,在完成自己「如此悲傷、如此愉悅」的回憶錄書寫的同時,也是在追尋和祈願,非正常歷史環境下,人類良知和幸福的實現之道吧。

所以,書中時時讓人感悟到詩歌的哀而不傷和宗教的悲憫虔敬。我想,這正是這本書優於一般回憶錄的地方,也是這本書在眾多書寫這一時期的著作中,顯得高貴雅潔的地方。

三、革命與建設

對於晚清、民國以來的中國近百年歷史,不用說,海峽兩岸有著各自的書寫方式。如今,緊張對立的局勢已如戰火般硝煙散去,那條象徵著作者人生起點和故鄉情結的滔滔巨流河,流到了作者後半生棲居地台灣島南端的「啞口海」,作者說:「啞口海,海灣湛藍,靜美,據說風浪到此音滅聲消。」這樣一幅由波瀾壯闊終趨於深邃靜美的社會畫卷、人生畫卷中,我們看到了什麼?對於習慣了大量宏觀敘事以及單維度視野下歷史教科書教育的讀者,從中讀出了不少新鮮的感覺。

比如通過作者父親齊世英的一生,可以看到東北人在北伐、抗日、內戰以及1949年以後的特殊命運,那種多層次的喪失家園的痛楚,至少在我,是以前所不曾了解和感知的。

比如書中寫了作者從南京—蕪湖—漢口—湘鄉—桂林—貴州—重慶—樂山一路逃亡和輾轉安頓求學的經歷,讓人對抗戰初期百姓的逃亡,活生生地如見砲火,如聞哀哭。我們以往所熟悉的抗戰書寫,太多是打擊侵略者的勇武或壯烈,而戰爭帶給全民族各個階層、具體領域,甚至某個家庭和個人的苦難,則被關注和挖掘得太少太淺。

再比如,在我個人,竟在這裡邂逅了一個常常縈繞於心的人生問題。那就是,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後半期幾乎席捲全國的學潮中,青年學生應該如何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參加學潮、獻身革命,還是相反,堅守住一方書桌,完成自己學生的使命?在1949年以後的歷史語境中,這個問題一度幾乎不成為問題,只是隨著反右、文革等一系列知識分子厄運的降臨,才在一定範圍內,成為一些人心中的問題。

與此相關,我忘不了自己在高中時讀短篇小說〈紅豆〉的內心衝擊和啟迪。〈紅豆〉看似是一個愛情故事,寫的正是這一時期一對大學生款款情深到不得不分道揚鑣的故事,而在我心裡引起重大反響的,不是愛情,卻是上述那個問題。問題一旦產生,其實就是對於成說的反思和質疑。這是〈紅豆〉給予我的啟示。不用說,那個參加革命、留在大陸、回母校做了黨委委員的女學生,和那個為了自己喜愛的物理,遠赴美國繼續深造的男學生,他們各自今後的人生際遇和作為將會怎樣?五十年代以後幾十年的歷史變遷,似乎已經為我們提供了答案。歷史足以引起人反思,而社會思想的慣性又長久地遮蔽著人們的覺悟。這篇小說發表於1957年,不久即在批判聲中銷聲匿跡,直到1979年被收入《重放的鮮花》小說集,我看的正是這個集子。

今天所以在這裡重提舊事,一,讀《巨流河》〈學潮〉、〈最後的樂山〉等篇,讓我回想起這篇三十年前看過的小說,不由得想,這多像是真實版的〈紅豆〉?二,作者宗璞曾隨父馮友蘭在西南聯大、清華大學生活過,一定目擊了一次次的學潮運動而有所感慨。三,在此,不妨再次引鑑錢穆在《師友雜憶》等各書中,對於學潮中青年學生的規勸:政局動盪、國家困難中,尤需年輕學子靜心學業,學好本領。青年為國之棟梁,非謂眼前,乃指此後。一旦國家安定,需要建設人才時,學業有成者才能真正對國家民族作出貢獻。

然而,畢竟對於波濤洶湧的歷史巨流,每個人都只是在游泳中學游泳的弄潮兒或溺水者。能夠如歷史學家般縱觀古今,高屋建瓴地看穿浮塵和煙雲,直指未來的,畢竟是少數。芸芸眾生都是在歷史的煙塵消散之後,才有幾分醒悟。更何況熱血奔騰、血氣方剛的青年學生?更何況在當時,畢業即失業,甚至面臨生存危機的苦難青少年?歷史往往就是這樣裹挾著血淚,裹挾著缺憾,悲壯地前行!而在這樣的大歷史中,一幕幕可歌可泣、如怨如訴的人生悲喜劇,也逐一上演。

夕陽西下,霞光絢爛映透半空;回望前塵,《巨流河》作者所走過的人生道路,伴隨著不輟的弦歌,是美麗而富有啟示的。

【2011/02/26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湧動

【聯合報╱龍應台】    2011.02.07 01:07 am

一 年半以來,收到太多的讀者來信,來自不同年紀閱歷的世代,來自全世界各個不同的地方。《大江大海》像黑色深海中鯨魚以震動微波發出的密碼──有些失散半世 紀的親人,找到了;有些完全淹沒的歷史,浮出了;有些該算沒算的賬、該謝沒謝的恩,找到了遺失多年的投遞地址;有些背了一輩子的重擔,放下了。
這不是走到民國百年了嗎?開啟一封一封來信,每一封信都帶著熱流,像大河穿過大地,像血液流過血管。民國百年的土壤,一定是鹹的,有多少人的眼淚和汗。
書出當時只有「跋」,沒有「序」,在書出版一年半以後,離散的「民國38年」更為人知了,而書中很多涉過大江大海的人,也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回到他曾經用眼淚和汗澆過的大地。 捧著這把我無以回報的信,就以一篇短序,來跟讀者做個很難及格的「進度報告」吧。

1
2009年秋天,《大江大海》出版,好像有一道上了鎖,生了鐵鏽的厚重水門,突然之間打開了,門後沉沉鬱鬱六十年的記憶止水,「嘩」一下奔騰沖洩而出,竟然全是活水。
老人家在電話上的聲音非常激動,大江南北各地的鄉音都有,他們的聲音很大,可能自己已經重聽;他們的敘述混亂而迫切,因為他們著急:一通電話怎麼講清一輩子?
一位八十八歲的長者說,他無論如何要親自把手寫的自傳送過來,現在就送過來,因為,他說,「他們馬上要送我進老人院了,一進老人院,大概就沒人找得到我了……」
「他們」是誰?我不知道,也不忍問,只是想到,人生的不由自主,除了十八歲時可能被送上一條船而就此一生飄零之外,竟然還包括在八十八歲時被送進一輛不知所終的車。
無數的自傳到了我的手裡,很多是手寫的,有的童拙,每個字都大手大腳跨出方格,雜以錯白字,憨厚可愛;有的,卻是一筆有力的小楷書法,含蓄雅致。字體大小 錯落,墨跡深淺斑駁,可以想見都是花了很長時間,晨昏相顧,一再琢磨的掏心之作。我將大大小小的自傳手稿在地板上攤開,夕陽的懶光照進來,光束裡,千百萬 粉細的塵粒翻滾,一部民國百年史,是否也包含這些沒人看見的自傳呢?
更多的信件,來自和我同代的中年兒女們。
……我在父親的遺物中看見一個臂章,寫著某某「聯中」的字樣,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其實也沒在乎過,懶得問。讀了你的書,才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是那八千個孩子中的一個,他竟然是這麼走過來的。想起從前每次他想跟我談過去時,我就厭煩地走開……
開放之後,他一路顛簸回到老家,只能拜倒在墳前哭得死去活來,太遲了,太遲了……
讀你的書,我也才認識了父親,可是也太遲了……
在戰後和平歲月出生的這一代,也都六十歲了,已經懂得蒼茫,凝視前一代人逐漸消瘦,逐漸模糊的背影,心中有感恩,更有難以言說的疼。火車錯過,也許有下一班,時光錯過,卻如一枚親密的戒指沉入大海,再多的牽掛惆悵也找不回來。
年輕的一代,很多人真的拿著錄音機磨蹭到祖父母身邊,請他們「說故事」。香港珠海學院的學生為長輩拍紀錄片,小學生回家問外公外婆「當年怎麼來香港的」, 問出連自己父母都嚇一跳的身世。宜蘭羅東高中的學生遍訪鎮上的眷村長輩,一個一個做口述歷史。但是被封藏的記憶並不僅止於流離的難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記 憶也有「流亡」的可能:
外公很恨外省人,媽媽嫁給外省人他一直都不高興。我和媽媽去他家,他拿出他做日本兵的照片給我看,很得意說,你看,日本兵制服多神氣,哪 像中國兵那麼爛。我對他反感得要命,但是,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他在南洋打仗,很多年輕時的好朋友都死在南洋,他喝醉唱歌,其實是在想念過去,就像爺爺一天 到晚說他的老家山東如何如何……

2
《大江大海》至今在大陸未能出版,但是在一個防堵思想的社會裡,「未能出版」等於得了文學獎,人們於是花更大的功夫翻牆尋找。對於內戰的「勝利者」而言, 六十年來「失敗者」被罩在一個定型的簡單的「敵我意識」硬殼裡頭,攤開《大江大海》,猶如撬開那個硬殼,看見的卻是渾身傷痕一個又一個的普通人──原來所 謂敵人也不過就是當年鄰村的少年。讀他人史,澆自己愁,「勝利者」自己心中多年深埋的傷,也開始隱隱作痛。
您的書我讀得很慢,讀時淚流滿面,無法繼續,只能掩卷使自己平靜下來才能再讀下去。有時,需平靜數日才能續讀。
抗日戰爭勝利的1945年,我已經是讀小學四年級的少年了。今年,我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我的家鄉是在東北吉林省的一個小山城……
隱忍不言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傷口。北京作家盧躍剛給我一封長信,說的是「勝利者」的傷,其實比「失敗者」還痛:
失敗者「轉進」到了台灣,臥薪嘗膽,蝸居療傷。勝利者的行徑卻著實怪誕。他們不是像歷史上所有改朝換代的勝利者那樣,輕徭薄賦,獎勵耕 織,休養生息,而是按照革命的血統論,把中國人嚴格地階級成分等級化……向農民翻臉……把幫助自己打下江山的自耕農變成了農奴;次之向知識分子翻臉,向民 主黨派、工商界人士翻臉,把過去的同盟者打成自己的敵人……
國共內戰,死個幾百萬人暫且不算,戰爭本來就是血腥的。我們要問,中共建政後,和平時期冤死了多少人?
在「失敗者」飄搖度日,倉皇求存的時候,「勝利者」卻開始進入「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時代。學者最新的研究成果把大躍進時期的饑荒死亡人數定在四千五百萬人,其中絕大多數是底層農民。

3
《大江大海》出版後,求全的責備是不少的。大陸讀者說,為什麼對大陸的著墨那麼少?為什麼不寫解放軍裡頭「人」的故事?為什麼不寫後來被送去韓戰死在雪地裡的「志願兵」?為什麼不寫大陸的1949?台灣的讀者說:為什麼沒寫血淚交織的滇緬孤軍?為什麼沒寫受盡委屈的東海部隊?為什麼沒寫被俘虜而飽受折磨的 敵後情報員?為什麼二二八的部分那麼少?為什麼……
《大江大海》是一個母親對她十九歲馬上要徵召入伍的兒子所說的故事。這個母親說:
我沒辦法給你任何事情的全貌,飛力普,沒有人知道全貌。而且,那麼大的國土、那麼複雜的歷史、那麼分化的詮釋、那麼撲朔迷離的真相和快速流失無法復原的記憶,我很懷疑什麼叫「全貌」……(頁146)
所以我只能給你一個「以偏概全」的歷史印象。我所知道的、記得的、發現的、感受的,都只能是非常個人的承受,也是絕對個人的傳輸。(頁174)
面對那麼多的「悖論、痛苦和痛苦糾纏、悖論和悖論牴觸」,這個母親幽幽然說:
我其實是沒有能力去對你敘述的,只是既然承擔了對你敘述的,我稱之為「愛的責任」,我就邊做功課邊交「報告」。(頁16)
面對大歷史,我是個小學生。《大江大海》的十六萬字,是一則初步的引言,一個敞開的邀請,而我果真不是唯一在課堂上修課的人。書一出版,一個「全球大勘誤大校對」的行動就開啟了。
第288頁您所提及的「拉讓江」,應該是「砂拉越河」,古晉只有一條河,就是砂拉越河。(馬來西亞)
我覺得「四十一師團二三九連隊」應該是「聯隊」,不是「連隊」。日軍部隊序列通常稱「聯隊」,敬請查核。(北京)
86頁的「棲風渡」就在我家鄉北面,是京廣線上一個小站,可是應該是「棲鳳渡」才對,您可以跟張玉法院士再確認……(湖南)
「馬英九母親在香港的工資三十元」的說法也許不一定對,五十年代我父親在茶樓看帳,月薪大約二百元,我家女傭是三十元,而且是因為供膳宿才這麼低。所以馬英九母親工資可能是三百元。(香港)
第201頁第三行「艦上懾人的十六管魚叉飛彈」不太可能,因為那時還沒有十六管魚叉飛彈,附件是二戰期間的軍艦武器列表,供您參考。(台北)
青島大撤退都說是完美的整齊撤退,可是我困惑的是,當時聽見親身從青島撤退的人說,混亂中多少人從船上掉進海裡,還有人被夾慘死,您的敘述……(紐約)
錯字校對,史實勘誤,記憶商榷的信件,從全世界各地源源不絕地進來。編輯不斷地協助我核實,不斷地修訂,每一個新版都再度經過新一輪的勘誤和校訂,也就是 說,至今沒有一版是百分之百一樣的。讀者自地理的遠方、記憶的深處,把自己對歷史的認識提出來慷慨分享。我的「以偏概全」的「報告」,先是得助於前行者的 耕耘──譬如沒有張正隆的《雪白血紅》就不會有長春圍城那一章,然後受惠於全球讀者──包括很多專家──的校正和勘誤。大江大海,在一個持續湧動的歷史推浪中。

4
浪,一陣一陣打來。潮水上來,潮水下去。
以戰犯身分被判死刑後來服了七年徒刑的台籍日兵柯景星,二戰中擔任俘虜營的監視員時,曾經冒險把雞蛋送給囚禁中的中國領事卓還來夫人,讓她餵養懷中的嬰兒。2009年,卓還來的家人,特地從美國飛到台灣,找到柯景星親自謝恩。柯景星不久就去世。
被送到新幾內亞戰俘營的游擊隊長李維恂,在我當初找到他時,第一句話就是:
我知道為什麼我的戰友都死在拉包爾,但我李維恂獨獨活到今天。我在等今天這個電話。
國防部迎回拉包爾的抗日國軍英靈之後,李維恂被邀請到台北忠烈祠參加中華民國國軍的春祭。他滿頭白髮,拄著拐杖,站立在拉包爾犧牲將士的牌位前,靜默許久,然後深深鞠躬。
李維恂,兩個月前過世。民國百年第一道淡淡的曙光,照在蘭嶼。
【2011/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年2月14日 星期日

大河人生/鄭崇華 淬煉台達電綠能傳奇



【聯合報╱本報記者鄒秀明、鄭朝陽】
2010.02.07 03:14 am

和台達電的企業品牌名氣相比,鄭崇華顯得低調很多。他白手起家開創全球第一大電源供應器的公司,領導一個逾六萬名員工、營收超過一千億元的跨國企業,少人知道他曾是一名飽嘗時代苦難的流亡學生。
富家子來台 一無所有
鄭崇華祖籍福建省建甌縣,是家中長子。外祖父住在卅公里外的福建水吉,是當地首富。十三歲以前,鄭崇華是個受寵的富家子弟,但遭逢國共內戰,在一九四九年跟著三舅來到台灣,「原本以為只是離家求學一、兩年,沒想到一別竟卅五個寒暑。」直到一九八四年才與父母重逢。
來台「當時身上只帶卅五元金圓券,物價飛漲,還買不了一塊燒餅。」鄭崇華一無所有,所幸三舅找到台中一中的教職,才得落腳台中一中插班讀初二。自此,他以校為家,寒暑假都沒離開學校。
鄭崇華最怕放寒暑假,「我沒家可回,寒假期間學校也不供熱水洗澡了。」他說,難過也沒用,生活還是得過,冬天沒熱水就洗冷水澡,久了養成習慣,直到婚後才改過來。
吸水海綿 讀書慰寂寞
年紀輕輕的他自知得為孤獨的人生拚搏,因此把自己當成吸水海綿,當管理員打開生物標本室,他就進去把每個展示標本和說明的文字仔細看一遍;圖書館更是排遣寂寞的良伴,「我最愛讀翻譯短篇小說,還有許多數理和科學觀念的工具書,讓我得到很多啟發。」
鄭崇華善用時間廣泛閱讀,但思親之苦仍教他難受。晚上他常一個人坐在操場看星星、月亮,想念爸媽和弟妹。「我心想:他們是否也在看著同一個月亮,想著離家的孩子?書上不是這樣寫嗎?」
鄭崇華被時代洪流沖到台灣,但沒被困頓淹沒,他靠領獎學金、接家教過活,考上成功大學後,二舅全家也來台灣,並資助他上大學的學費,「他們家有三個小孩要養,還要接濟我和三舅的生活,心地真仁慈。」回想至此,鄭崇華眼神仍流露著無限感激。
顛沛流離 淬煉創業智慧
鄭崇華從顛沛流離中養成智慧,淬煉自己成為傑出企業家。但他總謙虛地說:「我是真的很幸運,也很感恩,遇到好人、好舅媽、好老師。」包括年少離家的這段流離歲月,「如果沒有這段生活的磨練,絕對沒有今天的我。」
鄭崇華在美商精密電子TRW工作時,取英文名字為Bruce。這源自「國王與蜘蛛」的故事(Robert Bruce & Spider):一位屢戰屢敗的流亡國王,逃難時躲在一間小屋裡看蜘蛛結網,網子一再被弄壞,蜘蛛仍然不放棄,國王效法蜘蛛的精神,終於打勝仗,光復自己的國家。鄭崇華說,除了自勉要持續奮鬥,Bruce也是二舅的英文名字,藉此對他表示感謝。
38年不虧錢 堅持不領分紅
台達電成立卅八年來沒有一年虧錢,但鄭崇華從來不領員工分紅,「拿多了要怎樣?能吃的有限,人死了也都躺在棺材,帶得走嗎?」他笑說,貪財是很笨、很愚蠢的,企業賺錢累積資本,是為了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像節能減碳是慢不得的事;公司的盈餘除了分配給股東、員工,就該拿來做研究,實踐「綠色資本主義」,提供人們更好的生活,保護地球環境。
走進台達電,用的是省電燈泡,男廁使用免沖水的小便斗,南部新廠房全是綠建築,處處可見鄭崇華環保與綠能理念的實踐。
無鉛製程 贏得SONY訂單
二○○○年,索尼(SONY)公司要求產品導入環保節能設備,四處尋找不含鉛的變壓器,當時只有台達電領先市場採用無鉛製程,這讓新力很驚訝,把全部訂單都給了台達電,也讓它贏得「全球百大低碳企業」殊榮,也是唯一入榜的華人企業。對鄭崇華來說,企業社會責任比賺錢更重要。
【2010/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大河人生/流離經驗 鄭崇華選擇當嚴父
【聯合報╱本報記者鄒秀明、鄭朝陽】
2010.02.07 03:14 am

父親是鄭崇華的鏡子。一路走來,這個童年就深烙在腦海的榜樣,讓他即使隻身流離在台求學、成長,也能奮力向上。
父親鄭政謀是家鄉有名的中醫,抗戰勝利的前兩年,鄉下老家爆發鼠疫,連外婆都無法倖免。鄭父常在深夜出診為村民治病,儘管家人很擔心,但鄭父表示「救人命是做醫師的職責」。遇有付不出醫藥費的病人,鄭父在藥方上附一張紙條寫著「掛我的帳」,讓病人帶給藥房抓藥。
鄭崇華十一歲時,父親租屋開了中醫診所。除了簡單的粉刷,只有朋友送他的一幅畫,畫的是飛行的野鶴和一籠雞,鄭父在畫中題了「雞籠飽食釜中烹,野鶴無糧天地寬」,還在柱子貼上自寫的對聯:「勤儉是美德,知足是快樂,工作是幸福,懶惰是罪惡。」字裡行間充分流露淡泊名利、樂觀奮鬥的信念,影響鄭崇華一生。
父親彷彿人生導師,在鄭崇華青少年成長階段用身教為他的人生觀定調。回望自己扮演父親的角色,孩子的成長期正值鄭崇華的創業期,「我沒時間陪他們,也不故意照顧,還嚴格對他們。」
不像現代家長天天接送孩子,鄭崇華要孩子天天自己走路上學,下雨天就給他們一把傘,沒有例外。
鄭崇華說,讓他們淋些雨其實是很好的體會;給孩子太多享受,是剝削他們在艱苦生活中的機會和能力,「這是害他們,不是照顧。」
選擇當嚴父,鄭崇華其實融入了自己流離的生命經驗。他深信,如果不是在苦難環境中成長,不會有今天的成就。他也堅信「富不過三代」,所以在接班安排上輕鬆看待,他讓孩子到集團內上班,卻一視同仁,「我告訴他們:你們不一定會接班,要看能力夠不夠。」
【2010/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大河人生/鄭崇華回首創業路 不忘感恩的心
【聯合報╱本報記者鄒秀明、鄭朝陽】
2010.02.07 03:14 am

創業是鄭崇華夢想的實現。創立台達電卅八年來,沒有一年虧過,但回首來時路,他形容自己「真是瞎碰、硬碰,不知天高地厚!」
創業那年,鄭崇華卅六歲。他之前在亞航、美商TRW待了十年,在TRW品管經理任內,他是公司倚重的大將。但有一年的訂單青黃不接,公司就資遣員工,「而且專挑高薪者開刀,連我手下最好的經理也裁掉。」
外商不留技術 激發創業心
過了一陣子,TRW的業務好轉,卻找不到員工回任,開會時總經理一臉疑惑。鄭崇華放膽直言:「該被裁員的是你(總經理)和業務經理,為什麼對公司這麼沒信心?為什麼不設法多爭取訂單?」這席話贏得在場主管熱烈掌聲。他認清公司不重視人才,認定此地不宜久留。
一九七○年代電視、收音機等家電產業起飛,但台灣缺乏相關零組件設計、製造能力,鄭崇華看見大好商機,也看不慣外商只喜歡台灣廉價勞工,不願讓好的技術落地生根,萌生創業企圖心,「我決定開一家有技術的公司,證明華人也可以做出最好的產品。」
員工15名到6萬 自謙遇貴人
白手創業,鄭崇華既無周詳計畫,資本也只籌到卅萬元。公司從電視線圈做起,剛開始只有十五名員工,如今集團員工六萬人,營收上千億,產品橫跨電源供應器、通信系統、電子書和電動車等領域。回首開低走高的創業過程,鄭崇華笑說:「我非常幸運,每次想要什麼,就剛好有貴人上門解決。」
例如公司為了買絕緣的紙套環,鄭崇華向美國廠商下單,對方也報價、送樣品來,但後來看到訂單數量少,連傳真都不回。生產線獨缺這小零件無法開工,焦急之際,鄭崇華在TRW工作時曾經幫過的台灣供貨商及時送來紙套環樣品,要他再測試,規格竟和他所缺的零件一模一樣,解決燃眉之急。
「天下有這麼剛好的事?」鄭崇華把這些不可思議的奇遇歸功運氣,有人說,可能是他父親行醫積德的庇蔭。但對照前因後果,這些「剛好的事」,是他助人人助、善植福田的良性循環。
缺錢缺零件 發薪絕不拖欠
除了零件,創業初期的鄭崇華更缺錢。他身兼會計,在一張長長的紙上記錄收支帳款的金額和時間,由於收支卡得很緊,鄭崇華得根據這份「財務報表」四處追錢發員工薪水。他疼惜員工,寧願不支薪、向親人借錢,就是堅持每個月準時發薪。
感恩、回饋,鄭崇華做得多,說得少。從流亡學生變成知名企業家,鄭崇華沒有忘記很多人的扶持之恩,他常對員工說:「為什麼有台達電?不能忘記那是因為有李國鼎和孫運璿,還有許許多多人幫忙,所以我們更該回饋社會。」大手筆捐股票、用個人名義巨額捐款給國內各大學,還有長期推動環境教育,都是他反哺的具體實踐。
【2010/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年1月25日 星期一

123自由日 韓戰反共義士創造的

【聯合報╱記者王長鼎、吳文良/台北縣報導】
2010.01.22 11:00 am

明天是一二三自由日,許多人已淡忘這個節日的由來。今年是韓戰六十周年,也是一萬四千多名中共戰俘投奔自由來台五十六周年,當年投奔來台廿多歲的年輕小伙子,如今已是七、八十歲老翁。
空軍上校退役的台北榮家輔導室主任林福來說,韓戰時有一萬多名中共戰俘唾棄共產黨,於一九五四年一月廿三日選擇投奔自由,回歸祖國(中華民國),後來政府訂這天為自由日。
台北縣三峽鎮白雞山區忠義山莊安置從韓戰投奔自由來台的「反共義士」,最多有四千零六十三人,韓戰發生六十年後,這群飽經戰亂流離顛沛之苦的老兵逐漸凋零,如今只剩二百卅人,當年他們不願返回大陸,現在許多人選擇落葉歸根,返回大陸與親人團聚。
忠義山莊如今老邁的反共義士們,談到「話說當年」仍神采奕奕且聲如洪鐘,憶起五十多年前來台灣的風光,如今不勝感慨,談到韓戰也不堪回首,感嘆當年他們創造出來「一二三自由日」,人們已逐漸淡忘。
忠義山莊五○年代常有政府要員或外國貴賓訪問,是政府向國際宣傳的櫥窗,非常熱鬧。隨著解嚴、開放探親、直航等兩岸交流密切,山莊漸漸顯得「乏人問津」,如今只有選舉時才有候選人來拉票。
林福來說,當年投奔自由的中共戰俘來台後,都被冠以「反共義士」稱號,政府將一萬四千七百一十五名韓戰的「反共義士」安置在桃園縣虎頭山,成立「生產輔導所」,民國六十一年七月一日更名反共義士輔導中心。
三年後政府為擴大安置從國軍退役的年邁反共義士,將他們安置北縣三峽鎮白雞山麓的「忠義山莊」。行政院退輔會在八十三年將忠義山莊與土城市的榮胞中心合併,改名成「台北榮譽國民之家(簡稱台北榮家)」。
林福來說,這批韓戰反共義士在歲月洪流逐漸凋零,近十幾年來,許多人陸續返回大陸與親人團聚,留在台灣的更顯落寞、老邁。
【2010/01/22 聯合報】@ http://udn.com/


話當年/腦袋裡有彈片… 血戰烙印滿身

【聯合報╱記者吳文良】
2010.01.22 07:59 am

「我的腦袋裡還有抗美援朝的彈片喔!」八十三歲荀樹德指著自己的頭,說當年他身處抗美援朝(韓戰)戰爭的最前線,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槍林彈雨中,到處跑來跑去躲子彈和砲彈,直到多年前他生病照X光,醫師告訴他腦袋裡有彈片…。
這群當年韓戰的反共義士,坐在三峽鎮忠義山莊的長廊裡,感嘆一二三「自由日」逐漸為人們淡忘,但是提起半個世紀前在朝鮮半島冰天雪地下的那一場慘烈戰事,依舊記憶猶新,難以忘懷。
一九五○年六月廿五日凌晨,北韓的機械化部隊大舉南侵,揭開舉世震驚的韓戰,中共稱為「抗美援朝」戰爭。
荀樹德家在山西太原,原本是閻錫山所屬六十六師的二等兵,後來國共內戰,他被共軍俘虜,竟成了解放軍十九兵團戰士,而他們這群由國軍變解放軍部隊,在韓戰就被拉到第一線「當砲灰」衝鋒陷陣,他記得當時有枚五○砲彈在身旁爆炸,後來他被美軍救治後,也成為俘虜。
籍貫四川雲山的七十九歲張步庭,原是國軍五一軍四一師通信連的二等兵,也遭共軍俘虜,被整編成解放軍第二○軍八一師,他算是後期被推上抗美援朝火線,他記得當時美軍火力強大,部隊都是白天睡覺、晚上急行軍,在戰場上機槍掃射過來,身旁的人一個個倒下,他雖沒被子彈打中,卻被美軍俘虜進了戰俘營。
八十歲浙江紹興的金元奎父母雙亡,當時十八歲的他帶著妹妹在街上乞食,妹妹不慎走失,而解放軍在招募兵員要「抗美援朝」,他想混口飯吃,就加入解放軍廿七軍的高射機槍連,被派往朝鮮半島戰場。
金元奎說,有一天聯軍猛烈砲轟,他的臉被砲彈碎片擊中,登時血流如注,一片碎片還卡在鼻梁上,就這樣他昏了過去,美軍將他送醫救治,治癒後遣送戰俘營,待了三年。
「當年反共義士很風光,到那裡都有人鼓掌歡迎,像英雄似的。」家在四川省成都的李大鳴,原是國軍九五軍二二五師的下士班長,他說自由日還是因為他們來台灣才有的,以前國家會在這天盛大舉行慶祝活動,「我還記得谷正綱常常講得很激動!」
「在戰場上打死就算了,沒死算撿到的」。現在,他們很少再提韓戰、自由日,平日只是抽抽菸、喝喝酒、聊天和看電視打發日子,平靜地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