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古早戶口簿 如補給券

【聯合報記者羅印冲/台北報導】
2011.04.10 03:10 am

早期戶口名簿詳載「配給記事」,見證台灣物資極度匱乏的時代。
圖/內政部提供
內政部昨天展出台灣重要的戶政文物,除第一代國民身分證,也展出我國早期戶口名簿。民國三、四年代的戶口名簿,不僅是政府查核人口的依據,還是當時國人領取物資的證明文件,是最能代表台灣走過物資匱乏年代的歷史見證。
內政部指出,政府開始發給戶口名簿的時代,正值全國兵馬倥傯、物資極度匱乏之際;當時政府透過戶口名簿查核人口,但更重要的是,戶口名簿也是政府發送米糧、食糖的根據。戶口名簿堪稱當時國人的「食物補給券」,同時也見證了一段滄桑的歷史。
早期的戶口名簿除有「配給記事」,還有「住遷註記」、「管區警察所」等欄位,加強戶政機關與警察機關的連結。
民國七十五年,配合國民身分證格式修正,換發新版戶口名簿,將三疊式改為二折式,方便民眾攜帶使用。
目前國人使用的戶口名簿為「第五代」改版後的新式戶口名簿,配合政府推動戶政系統電腦化,戶口名簿改為橫式書寫,紙質變薄、版面加大,並增加原住民身分及族別等欄位。
2011/04/10 聯合報】@ http://udn.com/





新聞眼/好戶政 打下施政基石

【聯合報記者 羅印冲】
2011.04.10 03:10 am

內政部昨天展出台灣第一代國民身分證,以及早期的戶口名簿,這些看似家常、不起眼的戶政文件,默默述說著時代的故事與記憶。
在國民身分證還記載「指紋形狀」的年代,它透露出政府亟欲掌控人民的威權心態,當時身分證不只代表一國人民的身分文件,更是國家公權力滲透民間的具體展現。
早期戶口名簿還留有「配給記事」欄位,顯示政府透過戶政系統,提供人民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下,戶口名簿不只扮演政府查核人口的角色,更有維繫人民生存的另一作用。
戶政工作極度繁瑣,所需人力也極其龐大,定期的戶籍調查更是一項大工程。但回顧台灣戶政史,幾乎挑不出重大的戶政疏漏,顯示我國戶政機關辦事態度積極、嚴謹,值得嘉許。
戶政工作對現代民主國家的重要性不言可喻,諸如選舉名冊的造冊、各地戶籍人口的增減、婚姻關係之認定、定期戶口調查與人口統計等業務,都是國家體制得以正常運行的基石。可以說,默默付出心血的戶政人員,是台灣戶政制度不斷革新的動力。
走過歷史,泛黃、老舊的國民身分證或戶口名簿,已成國家重要文物資產,不僅見證我國戶政體制的演進,更是教育後代的絕佳教材。
2011/04/10 聯合報】@ http://udn.com/

第一代身分證 指紋形狀全都錄


【聯合報記者羅印冲/台北報導】
2011.04.10 04:16 am



台灣第一代國民身分證,內容無所不包,連「指紋形狀」都有。
圖/內政部提供


台灣最早的國民身分證是什麼模樣?內政部昨天舉行「戶政奔騰地政風華」百年聯展,重現民國卅六年「第一代」國民身分證,內容詳載個人資料、職業類別、教育程度,甚至連「指紋形狀」都有,今昔對照,可看出時代演進。
民國卅六年,政府公布「台灣省各縣市國民身分證發給辦法」,規定凡經申請戶籍登記者,均應請取國民身分證,「第一代」國民身分證因此誕生;當時的身分證除 記載個資,還包括職業類別、教育程度、公民資格、戶長姓名,特別的是連指紋形狀都有,其中「O」代表螺形,「V」代表箕形。
以當年領取到「第一代」國民身分證的溫先生為例子,他的身分證:戶長為本人、教育程度為「不識字」、職業為「商業,果子商」、公民資格的「宣誓」地點與日期,以及左右十隻手指的「指紋」形狀,有螺形、也有箕形。
國民身分證隨後歷經民國四十三、五十四、六十五與七十五年共四次全面換證,陸續增加使用人相片、戶籍記事、血型及出生地,逐漸展現現代化風貌。
內政部表示,目前國人所使用的身分證,是配合戶籍法修正於六年前全面換發;若以年代計算,是民國卅六年「第一代」國民身分證之後,進化至「第六代」的結果。
內政部指出,現行國民身分證的記載項目,僅剩個人基本資料,凸顯政府對個資保護的進步;另為確保公信力與國民權益,身分證還加入廿一種防偽變造功能,如窗式微小字安全線、雷射穿孔圖案等。
2011/04/10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4月8日 星期五

毓老師與我──悼毓老師

【聯合報張輝誠】
2011.04.08 03:26 am

他永遠告訴學生要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要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他從不灰心喪志,他有無窮無盡磅礡壯闊的大氣魄、大力量、大精神……
我和毓老師並不親近,雖然幾次試圖親近,但大多徒勞無功,因為當時能和毓老師親近的,都是已經跟隨他三、四十年的老同學,情誼如同父子。我這個後生小輩初來乍到,就想親近老師,確實不容易,也很奇怪。但幾天前,得知毓老師過世,獲悉他老人家對我的看法,原本傷心難過之外,又多了一份遺憾。
你們不急,我急!
民國93920日,我第一次到毓老師奉元書院聽課。當時想進書院上課,必須有人介紹,同校一名同事曾是毓老師學生,說好帶我去,卻遲遲沒有動靜。我只好轉尋別人幫忙,問到電話,便大著膽自己打電話過去,向接電話的張嫂(照料毓老師生活起居的張哥之妻,張哥一家人與毓老同住)表明意圖,張嫂把話筒轉給毓老師。毓老師在電話那頭問:「哪裡人?」我心想應該說出祖籍,可能比較有希望,便回答:「江西人。」(後來才知道老師比較想教台灣人,我阿母是台灣人,若早知道我應該說台灣人的。)毓老師又問:「你在哪念書?」「師大國研所博士班。」再問:「你研究什麼?」「研究詩!」毓老師口氣馬上轉變,說:「我這裡不教詩!」我嚇一跳,趕緊解釋:「老師,我想學中國文化。」毓老師口氣緩和下來,說:「那你來吧!」
第一次上課時,我就受到極大震撼。當時毓老師已經九十八歲了,聲若洪鐘,抱著病軀猶自精神奕奕講學不輟,不斷激勵學生以天下為己任。忽然之間,我從前讀過的古書上句子,「誨人不倦」、「任重道遠」、「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耳」等話,紛紛在眼前聚集,從平面的文字化為具體的形象,凝結成毓老師的丰姿神采、尊貴氣質、堅毅風骨,以及鼓蕩豐沛的勃勃生命力。
雖然我入門晚,卻極幸運,成了毓老師「關門弟子」,最後一班學生。當時兩年多,上課專教精華,教術、教時、教策、教謀略,全是帝王之學,毓老師希望能再為台灣培養更多人才,上課便常說:「你們不急,我急!我急,是來日無多;你們不急,是來日方長。再三勉勵你們,發憤的目的,就是圖強,給你們打氣的話,老師責無旁貸。你們必得要把古人的智慧串在一起,既然要做人,就做偉人!」又告誡說:「你們怎麼那麼大方?不在意時光!好好為學,不要浪費時間,給人間存精華。人一無所得,就空活一生。再三勉勵你們的,都是為你們的子孫謀。」
成事業,絕不可爭功
當時有件事很讓毓老師開心。──老師得了金牌獎。
這事得從「永陵」說起。永陵,位於遼寧撫順永陵鎮,是毓老師直系祖先努爾哈赤上五代的祖陵,葬有孟特穆(肇祖)、福滿(興祖)、覺昌安(景祖)、塔克世(顯祖),以及努爾哈赤兩位叔伯禮敦和塔察篇古,始建於明萬曆26年(1598年),毀於日俄戰爭(1904)。兩岸開放,毓老師回永陵,發現永陵片瓦無存,他設想出一個法子,讓永陵順利重修。重修期間,當地人見毓老師在此散步,好奇問:「您老是外來人吧?」毓老師回答:「永陵是我的老祖宗!」中國民族委員會派來修陵的人,半夜不敢外出,怕見鬼,毓老卻時常夜出,別人問,他答說:「我很願意晚上遇到他們!」永陵修好後,毓老師把祖宗遺物一樣又一樣捐給一旁新設立的滿學研究院和博物館。2004年,也就是我進書院那年,永陵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老師開心極了,用他的話就是「得了金牌獎」。過一段時間,他又提到此事:「世界文化遺產通過了,今年卻沒回去,為什麼?不去分功。成事業,絕不可爭功。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永陵成功,讓毓老師非常開心,他說:「盡責任,犧牲享受,享受犧牲。一輩子沒有享受過,只有得到世界文化遺產這件事,開心。精神的愉快比什麼都快樂。」然後毓老師又開始興奮地計畫起下一個十年,他說如果還有十年的話,還想辦投資公司、辦基金會、辦養老院,來救濟貧苦百姓。有時又感嘆:「再活十年太受罪了,御醫說我沒病,就是老了!」有時又說:「蔣宋美齡活到一百零六歲,怎能輸她!」有時又說:「我今天特別開心,電視新聞說有一個人瑞,活到一百二十五歲,我聽了開心!活到一百二十五歲,能做多少事啊!」
毓老師在母親故去後,發願手繪千幅觀音菩薩像。老師說:「我畫畫是修頤和園的畫工教的,只要夜裡睡不著覺,就起來畫觀音,已經畫四百多張。」毓老師學問是小時候母親所教,十三歲前背完五經,母親還罵他沒出息,因為當初皇子們大多十二歲就背完了。二次大戰後,審理滿洲國戰犯,皇族中只有毓老師不是漢奸,母親告訴他:「過去就過去吧,痛定思痛,你以後就改字慰蒼(安慰蒼民)。」毓老師覺得慰蒼責任太大了,擔當不起,只敢先用「安仁」。母親要他信佛,他就信佛,並且在我進到書院上課這一年,遇上母親節,毓老師特地到新莊剛開幕的慈濟醫院,為了迴向母親功德而去作義工,待了一整天。回來就告訴我們:「為什麼大家錢都捐給慈濟?就是有誠、有信。我告訴你們,人必得去做,證嚴只有高中畢業,以她的程度能有這種成就,了不起!沒有般若妙智,能有今日成就?我告訴你們,證嚴就是活觀世音菩薩。」接著又說:「但是證嚴是用『慈』濟,救患救苦於既形;我們要用『道』濟,聖人者,貴除天下之患,防患於未然,咱們把患都先除了,慈濟還有患可以救嗎?」
想寫《新浮生六記》
毓老師上課時也時常提到師母,說:「這一百年都是狗打架,現在倒想寫《新浮生六記》,寫和老太婆認識經過,年輕時候剛到台灣倒不想,老了才想得越仔細。」接著又說師母是蒙古格格,自幼兩人訂婚,皇族婚姻自六歲就不讓見面,要結婚時已經亭亭玉立。六歲時也得離開父母,不與父母同住,和嬤嬤住,所以和嬤嬤最親。跟母親什麼都不敢講,和嬤嬤什麼都敢說。毓老師日夜盼望格格能過府來玩,自忖:「不知道是不是長得蒙古臉?」終於有一天過府來玩,毓老師想從書房偷看,宮女把格格團團圍住,完全看不見。最後嬤嬤只拿來一幅畫,說是格格畫的。毓老師負氣說:「我不看!」嬤嬤就說:「先看看再說吧。」一看,竟畫得比毓老師還好。毓老師又回憶說:「想當年我也很會唱戲,結婚以後,老太婆過門聽見,就說:『五音不全,天天唱。』我就不唱了,這不讓她占先了?老太婆最會唱『窩窩頭戲』,唱得最好是《三娘教子》。什麼叫窩窩頭戲?票錢全拿來救濟北京窮人,讓他們冬天買窩窩頭吃!」
毓老師十三歲赴日本讀書。毓老師在男校,師母在女校,日本人派一女祕書終日隨行,師母對毓老師說:「乾脆納了吧?」老師正色說:「胡扯什麼?」毓老師回想這段往事,就說:「滿人習慣,王爺娶一個福晉(親王正室),可以再納三個側福晉,單禮親王府,三代不納妾。」又說:「日本人想升堂入室啊!」
到了民國36年,毓老師被蔣中正軟禁至台灣,從此夫妻兩人五十年未能相見,但是毓老師五十年如一日,未曾再婚,沒有緋聞,專情專意,堅定不移。有一回,老師忽說師母家學是《昭明文選》,從小熟背,兩岸開放後,師母寫來的情書,就用四六駢文寫成,說完後老師便一逕默誦起信上文字。我當時很想整段抄錄下來,但駢文用字艱澀,不容易聽懂,只聽出其中兩句,「兩地相思,一言難盡」。我當時感動到無以名狀,老師把師母的情書居然讀到都默背下來了,其中款款深情,不言可喻。
台灣必得從立本開始
我寫這些,看起來都像小事,其實不然,這些都是毓老師嚴於律己、孝悌追遠、躬身實踐的實證。毓老師一一做到,然後他才說:「台灣必得從立本開始,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本立而道生。入孝,出悌,謹信,泛愛眾,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又說:「什麼是文?政治家就是文,經天緯地謂之文,文人智周萬物,道濟天下!」
我進奉元書院兩年多,毓老師因為身體不舒服,上課斷斷續續,我便去得少,後來就沒再去了。隔了兩年,我仍時時想念毓老師,有一天突然想起毓老師一生傳奇,卻沒有學生膽敢寫出關於老師的文章,覺得實在可惜。當下不知從哪冒出的傻膽,居然就開始動手寫,重新整理上課筆記,翻遍手邊所能找到的滿洲國、清末史、清王府各種資料,花了一個月時間,字斟句酌,寫成〈毓老真精神〉一文。報紙刊登後,我特地剪報寄給毓老師,但不敢打探任何消息。後來似乎也沒有傳出遭罵的消息,於是每隔一段時間,我把思念老師的心情再轉化成另一篇描寫他老人家的文章,刊出後,再剪報寄給老師。──從頭到尾,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去年底,網路上看見有學生回書院,貼出與老師合影的照片。我羨慕極了,抱著回去被罵的準備,我寫了一封信給老師,希望可以再次拜見老師。信寄出去後,準備打電話,但之前的手機壞了,存在裡頭的老師家電話號碼也跟著不見了,輾轉問了幾個老同學,都沒有。無法打電話先問候,拜見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這件事就此作罷了。
前幾天,320日中午,我在喜來登飯店開會,意外接到張嫂電話,告知毓老師過世消息,一時如雷轟頂,大驚大慟。稍稍鎮定之後,我小心翼翼問張嫂:「怎麼會通知我呢?」張嫂說:「你寫在報紙上的文章,老師都看到了。」我又小心翼翼問:「老師有生氣嗎?」張嫂說:「老師沒生氣,他很開心,還要大家看。」聽完張嫂的話,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毓老師,對我而言,或者對所有他的學生而言,是嚴師,也是嚴父;既慈祥,又嚴格,他永遠告訴學生要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要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他從不灰心喪志,他有無窮無盡磅礴壯闊的大氣魄、大力量、大精神,縱身大時代當中,挽狂瀾於既倒,繼文化於斷絕,他的聲音、他的形象、他的風骨、他的神采,過去不曾消逝,現在也不會消逝,將來更不可能消逝,因為他會活在每一本經書,每一句經文之中,昂昂然獨立,昂昂然永存。
傳奇人物「毓老」——經學宗師愛新覺羅毓鋆(1906-2011),今年320日因心臟衰竭辭世,享年105歲;告別式將於410下午2時假台北市第二殯儀館懷親廳舉行。
2011/04/08 聯合報】http://udn.com/


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大陸趴趴走/貴州看地戲,觀眾Only One

【聯合報╱文/蘇冠昇(資深背包客)】 2011.04.07 03:44 am

只有一個觀眾卻忙壞了全村大小的一場實景劇,隨夕陽西下而告終,可我的腎上腺素還在飆高;見過大場面,沒聽到「Bravo」喝采的大叔遲遲不肯下台……

張藝謀的山水實景劇叫好又叫座,這一系列作品從「印象劉三姊」開始,接著「印象麗江」「印象西湖」……共計完成六部創作,大導演才交棒,退居顧問。
中國戲劇活化石
面具戴到額頭上
除了以大地為舞台融入桂林山水、雲南茶馬古道、杭州西湖等知名美景,「印象」系列最令人稱道的是,劇中大量起用非專業演員,讓漓江畔的漁民、農夫,夜裡兼差賺外快。「普通話」經過正音的雲南少數民族,有機會上台又唱又跳。


                                                      地戲實景動態。
                                                 (圖/蘇冠昇提供)

我在大陸趴趴走,各類表演見過不少,其中一次在貴州看「地戲」,還臨時充當製作人出產一部實景劇,雖然規模、氣勢相較於大師的作品是小巫見大巫,不過前所未有的經驗,如今想起還回味再三哩!
擁有「中國戲劇活化石」美譽的「地戲」,在貴州地區已盛行六百年,是相當珍貴的古老劇種。可當初吸引我的,並非地戲的藝術價值,而是戲裡頭演員個個黑紗罩臉、面具斜戴呈仰視狀,好比川劇變臉凸了槌,面具跑到額頭上,怎麼看怎麼彆扭。為了探究這「面具不好好戴」的原因,我決定走一趟地戲之鄉——安順。
我從貴陽到安順再搭公車抵達目的地「蔡官村」。午後的蔡官村格外寧靜,若不是一眼瞧見高聳的石砌碉堡,大概一時還找不到人指引入村。不過,當我緩步穿越曬穀場時,身後卻突然出現一群嘰嘰喳喳的小毛頭。他們先簇擁我來到大門深鎖的「地戲博物館」,接著一陣奔忙,終於請來村長為我開鎖。

難得台灣同胞來
村長張羅演一場

進入博物館,神桌上供奉著「儺神」,相當顯眼,但面具的展出數量卻不如預期。見我一臉失望,村長趕緊說明:安順地戲一年演出兩次,一是春節「跳新春」,二是七月稻穀開花時「跳米花神」,非到表演季節,封箱的戲服道具不輕易開箱示眾。
原本準備送客的村長,得知我來自台灣,立刻陷入兩難:「之前為歐美、日本人表演過,難得來一位台灣同胞……」聽到村長喃喃自語,我打蛇隨棍上:「那就為我也演一齣吧!」
於是村長和我兵分二路——他到田裡抓演員,我則跑到村口雜貨店,買了幾包高檔香菸充當酬勞。
當我再回到村民活動中心,兩位腳上還沾著泥土的莊稼漢正準備著裝。村長招手請我進入服裝間,讓我近距離觀看兩位大叔圍戰裙、紮靠旗,最後套上令人好奇的黑紗和面具。
地戲是年明太祖朱元璋在西南邊陲屯軍,由寓兵於農的軍人平日操兵的武打套路演變而成。至今流傳安順地區的劇目都是「三國」、「薛丁山征西」、「封神榜」、「楊家將」之類的武戲。因此,在我面前的兩個農夫,一經換裝便馬上變身為架式十足的武將。雖然他們的裝束透著屯堡文化特有的古樸色彩,卻也散發出懾人英氣,無怪乎安順的戲隊受邀到歐美各國藝術節表演,每每造成轟動。
為了方便我拍照,大叔還刻意調整面具的斜度,讓彼此能夠對視,可這一來,我卻著魔似的入了戲。聽到一鑼一鼓簡單、急促的節奏傳來,我立刻跟著大將軍回到戰鼓頻仍的年代。當曬穀場上正邪雙方「喝、喝、喝」廝殺得難分難解,我的一顆心也跟著「噗通、噗通」狂跳個不停。

農民演繹有力度
實景呈現真難忘

戰場上的肉搏經農民演繹,不僅充滿力度,看似未經雕琢的招式,每一次比劃皆揮舞出驚奇;而演員身後,石頭山寨的飛簷則有如展翅蒼鷹,預告著戰事的悲壯結局……
只有一個觀眾卻忙壞了全村大小的一場實景劇,隨夕陽西下而告終,可我的腎上腺素還在飆高;見過大場面,沒聽到「Bravo」喝采的大叔也遲遲不肯下台。於是,就著殘餘的日光,他們繼續為我擺pose拍照,直到稍早迎接來客的那一群小毛頭再度圍攏,我才依依不捨的與村民互道珍重,結束一趟畢生難忘的藝術之旅。
聽我說了一場好戲,各位肯定急著想知道:「地戲演員為何面具斜戴?」根據我在安順與當地人對談印證後發現,其實幾個理由都說得通……
第一個說法是:被稱為「跳神」的地戲,劇中英雄角色都已神化,代表神明的面具不可和凡人的臉齊平,當然得保持仰視。
另一種說法是,地戲通常在窪地或曬穀場演出,觀眾則站在小丘上看戲,斜戴面具就是為了配合觀眾居高臨下的俯瞰視角。
最後一個答案,最科學:以白楊木或柳木雕刻的地戲面具,眼部和嘴巴並不挖洞,如果密實罩在臉上根本無法透氣,因此唯有將面具戴在額頭,演員透過蒙臉的黑紗才得以呼吸順暢、發聲嘹亮。

【2011/04/07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4月3日 星期日

有錢人才騎得起 50年代腳踏車要課牌照稅

【聯合報╱記者蔡明樺/蘆竹報導】 2011.04.03 03:45 am

                  73歲的陳台進,保留1張民國54年的腳踏車牌照稅繳納收據。
                  記者蔡明樺/攝影

汽車使用牌照稅4月起開徵,節能減碳時代,腳踏車公認是最環保的代步工具,但你可能不知道,50年代的台灣,腳踏車也要課牌照稅,當年只有大戶人家或生意人才騎得起。
73歲的陳台進,保留1張民國54年的腳踏車牌照稅繳納收據,泛黃的單據上,清楚記載1部腳踏車的稅額是18元,陳台進當年從事裝潢生意,經常騎腳踏車到龜山、大溪工作,「當時1碗米粉湯才5角。」
台灣早年務農居多,「多數人都是走路,騎腳踏車很拉風!」陳台進說,當年的牌照就掛在腳踏車前輪上方,如果裝錯位置或沒牌照就上路,就等著吃30元罰單,「這已經是一般人3個月的薪水。」
為了到更遠的地方做生意,陳台進存錢買腳踏車,他說,當時腳踏車不便宜,每年都要繳牌照稅,擁有腳踏車的人家不多,失竊率也很低,「一想到要繳牌照稅,小偷只好打消念頭。」
台灣從民國51年課徵腳踏車牌照稅,陳台進保留泛黃的繳納收據,見證這段歷史,民國60年起停徵腳踏車稅,改徵機器腳踏車牌照稅,腳踏車牌照稅走入歷史。

【2011/04/03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年4月1日 星期五

老兵唐桂元

(上)

【聯合報╱周志文】 2011.03.28 11:56 pm

唐桂元被汽車撞斷了腿,開汽車的把他送到博愛醫院,照了X光,還好只傷到小腿骨,幫他上了石膏,醫生要他在家休息不要走動,頂多一個月到一個半月就好了。他說那不成,要他在屋裡不動,只他一人,生意有誰幫他做?沒了生意他要怎麼活?醫生只好商及肇事者,要他拿出一筆錢讓他生活,好在唐桂元當時是靠賣紅糖粉圓維生,一天也賺不到幾個錢,所以肇事的人只花了很少錢就把這事解決了。
村裡面聽說唐桂元受傷了,大部分人很同情他。他只是個單身的老兵,不是我們村子的正式成員,他退伍後曾在一個他以前的長官家中幫傭打雜,那位長官是個中校,就讓他住在那位長官自搭的違建之中。唐桂元當年在軍中做過傳令兵,傳令兵顧名思義是傳達軍中命令文書的下級兵士,該認識字的,但唐桂元一字不識,他做的這種兵其實叫勤務兵,是幫主管做些跑腿勞務的私事的,有時也得到主管的家裡幫忙,挑水洗鍋,偶爾也得下廚造飯,有點像軍中的僕役,公私難分。後來有人覺得軍中還有僕役,太封建落伍了,就廢掉勤務兵這稱號,直接叫他們傳令兵了。雖然換了名稱,事實還是做勤務兵的事。
他在那位中校家裡待了兩年,那位中校後來調到台北的陸軍供應司令部上班,由於頂上校的缺,所以炙手可熱前途可期,傳說他們不久就會舉家遷居台北,中校夫人及幾個孩子也常到台北去玩,空著的房子,就由唐桂元照料。
有一段時間,村裡常發生雞被偷的事件,晚上關在籠子裡的雞會不翼而飛,奇怪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起先還以為鬧狐仙了;傳說狐仙是專偷雞來吃的,但只知大陸才鬧這玩意,在台灣沒聽說鬧過,所以該是遭小偷了。大家判斷應是熟人所為,要是生人來捉雞,雞一定會大叫不已的。當時懷疑的就是唐桂元,說是他趁主人不在,偷人家的雞打牙祭了。
雞被偷的次數增多,村裡對他的懷疑與敵意也越來越強,但沒有發現任何證據,譬如在他們家丟出的垃圾中找到雞骨頭雞毛之類的,大家心裡想這唐桂元很有心眼呀,會把證據湮滅得乾乾淨淨。好在唐桂元是個粗人,也沒什麼機會出來與別人瞎扯淡,也就不知道村裡人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了。
這事拖了半年,偵查在暗地裡進行。一天大清早,天還沒亮,雞也沒啼,住在後面第五排前幾號的桑連長起來小解,發現他廚房外的雞籠悉悉嗦嗦的有聲音,他故意不開燈潛了出去,終於被他逮到,原來是住在第四排的一個周姓人家的孩子。問他為什麼偷雞,他說他爸爸不給他零用錢,偷的雞一早拿到菜市場賣,讓自己有錢花用。問他一共偷了多少,他很老實,說村裡的雞全是他偷的,每次到手錢就花完,他求桑連長不要告訴他爸爸,他爸爸知道了準打死他的。後來桑連長又問他為什麼捉雞的時候雞都不叫,他大言不慚又有點得意的說,一到晚上雞的眼就跟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到,天黑時抓雞是不會叫的,桑連長試了試果然,才知道他沒說假話。
原來大家誤會了唐桂元了,村裡的人對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以後看到他會問唐桂元這唐桂元那的,對他也加倍的親切了。而唐桂元確實是個粗人,並不感覺村裡人對他的態度又變了,依然很老實的在那家打雜。
但好景不長,那位中校果然升了上校,公家在台北配了更好的房子給他,羅東的房子自然不能要了,從此唐桂元失了業。村裡的人對他心有虧欠,看他沒處可住,就讓他住到另一棟早經廢棄的破房子中。那棟房子建在村子的角落,原本屋主是搭起來給他八十幾歲的父親住的,後來他父親死了,房子就空出來了。謠傳空屋不時有聲響,他老父不時會回來走走,弄到主人都不怎麼敢進去。跟唐桂元說好是讓他臨時住,要是以後改建或者眷村有其他的變動,他得自動讓出,不得有異議。
唐桂元從搬到那間「凶宅」住下後,並沒發生什麼事情。他也學另個寄住在村裡的書記官一樣,學著編魚網,沒事到溪裡去撈些魚蝦來吃,但他沒書記官的耐性,收穫沒他的好。後來他只得改做撿拾破爛,到鎮上的各個垃圾桶去撿些玻璃瓶、罐頭或紙張之類的東西賣錢,以求溫飽。以前社會貧窮,垃圾並不豐富,能撿拾的東西不多,所以他生活很不容易。但他跟書記官不同的是,從軍中下來比書記官要晚些,那時的退除役官兵已有些許的「福利」可言了,大約每個月有幾公斤的米與副食費可領,病了有軍醫院可住,當然生活不能自主的還可住到偏遠地區的榮民之家,養生送死都有人服務,不像書記官下來時,除了一張退伍令之外一無所有。
他與書記官還有個不同,人家是個知識分子,說話行事自有知識分子的謹慎與矜持,不像唐桂元一個大字不識。唐桂元這個人看到人雖然會有點怕生,不太敢放肆,但只要混熟了,你要讓他講,他是什麼話都說的,就一點忌諱都沒有了。他是廣西桂林附近的人,據說是湘桂黔三省的接界,而他的話我們聽起來像是貴州話,比較容易懂。
他是民國前一年也就是辛亥年生的,屬豬,我們認識他時,他其實還沒五十歲,但看起來已經是個又瘦又弱的老人了,那時他剛從軍隊下來,在中校家中住。我們跟他混熟了後,知道他的家鄉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陷入湘系、桂系的軍閥混戰之中;後來又碰上國共長期鬥爭,他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莫名其妙跟著一支莫名其妙的隊伍,「轉戰」各地了。起初是被部隊捉去當伙伕,幫伙食班子扛大米挑鍋子,遇到兩軍對壘也得提槍上陣。要知道子彈是不長眼睛的,他說他在還不知道要殺人的時候已經殺了人了,對面的人是誰,自己也沒看清,只見部隊開拔,踏過的是一具具血淋淋的屍體,有的還沒斷氣,排長要他再補上一刀,他有點猶疑,排長在旁邊大聲嚷嚷:「你不殺他,他起來就殺你!」你能不補上一刀嗎,他回頭對我們說。
我跟同村的譚振班都喜歡聽他說故事,他的故事有點像後來司馬中原在廣播中說的鄉野傳奇,除了怪力亂神之外還充滿了暴力。他有次跟我們敘述他小時看到活埋與剝皮的事,讓我好幾個禮拜都噩夢連連。他說以前軍閥抓到土匪都活埋,有種酷刑是把活埋的人犯只埋到肩膀的高度,在他頭上切一長條缺口,往裡面猛灌水銀,水銀會沿著皮膚內層向下流,把人犯的皮肉分開。這時行刑的人叫手下猛踩人犯旁邊的泥巴,犯人的皮陷在泥中,而沒皮的身體會被擠出來,處這種酷刑是要技術的,只用來對付十惡不赦的土匪頭子。「擠出來會怎麼樣?」譚振班問。唐桂元說:「血紅的肉身還會往前面跑咧。後來看到自己身上沒有皮,想想算了,就倒在地下死了。」
又一次,他說他抗戰初年跟自己的部隊走散了,他裝成老百姓,在江西長江沿岸的淪陷區待過,那時他已經二十幾歲了,他看過日本軍人處決我們中國的人犯。他說:
「日本人殺人不喜歡用槍,有人說子彈比銀子還貴,不對!日本人都自以為了不起,騷包得很,老說他們的武士刀多快,處決人犯喜歡砍人頭。我看到的那次,一個日本要三個中國人肩靠肩的跪在一起,他一揮刀,三個人頭應聲落地,每個人的血瀌到一丈多高,濺了那個日本人一身,三個人因為跪在一起,頭掉了人還不肯倒,到後來,日本人連踢帶推才倒了。」

【2011/03/28 聯合報】@ http://udn.com/




(下)

【聯合報╱周志文】 2011.03.30 03:39 am


有次我聽他跟人家抱怨,說有些事就算是好事,也千萬不能去做;人家問他是哪件事,他說就是兩年前楚副連長投水自盡的事……

譚振班問他看了氣不氣,他用充滿恨意的口氣說:
「我肏他祖宗三百代,哪個中國人不氣!」他嘆了一口氣說:「要說我們當時手無寸鐵,要是有槍在手早跟他們對幹了。不過我們老祖宗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又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小日本給老子記住,以後我們中國人一人一泡尿,都可以把你們狗日的日本雜種活活淹死!」
反正亂七八糟的,有些事件經他敘述起來,會依場合及他的興奮程度而有所不同。我曾聽他講過幾遍日本人殺三個中國人的故事,大致都相差不遠,證明他或許真的看過,但裡面的幾個數字都不可靠,譬如說被砍人頭的血「瀌」到的高度,有時是幾丈,有時是幾尺,有時沒有單位,只說「老高老高的」。另外他說他要汙辱日本人的祖宗,有時是三代,有時是三百代,就相差很遠了。還有他犯了嚴重的邏輯錯誤,他前面說汙辱日本人明明要自己操刀,後來又說日本人是「狗日」的,豈不把自己比成了狗嗎?當然那是情緒語,當不得真的。至於他說的用水銀剝人皮的事,我後來也聽別的老兵說過,恐怕就不見得是他的親身經歷了,可能他也是在軍中聽人說來的,反正時間久了,真真假假都揉成一塊,弄到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了。
唐桂元自從車禍受傷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看到他人,據說因為年老了,再加上營養不良,復元得很慢,後來稍微好了,能夠出來了,但受傷的那隻腳跛得厲害,就是以後好了,看來恐怕沒法避免成了個瘸子。
他在撿拾破爛的時候,生活十分困窘,屋子內外免不了的堆滿了廢棄物,又臭又髒,當然影響了環境,弄得大家不滿,有人通知他不能這樣下去,眼見他可能被人逐出的時候,想不到有了轉機。羅東有個專門賣紅糖粉圓的挑子,挑挑子的人是一個台灣老漢,偶爾會到我們村子叫賣,用閩南話叫,聲音原應是「Hun-yin」,但連讀把前面的子音與後字的母音結合,成了「Hu-ni-」,以漢字來相況,就成了「呼泥」了,而「泥」字要拉長了讀。老漢賣的粉圓是他自己磨的番薯粉做的,糖水由紅糖慢熬出來,其實是粗東西,價錢便宜得很,幾毛錢一碗,但不論什麼時候吃上一小碗,都覺得很舒服,小孩尤其喜歡。所以這粉圓不止如鄭板橋說的是「暖老溫貧」之具,小孩聽到老遠有「呼泥」的叫賣聲,都興奮得流著口水,希望立刻能夠吃上一碗,所以賣「呼泥」的一到我們村子,鍋子就很快見底了。
有一天老漢到我們村子做生意,有人問他為什麼幾天才來一次,他用半生不熟的國語回答說,他住在北城(羅東的一個里,在浮崙里的西邊,其實在鎮西),一鍋粉圓挑出來很快就賣完了,所以沒法每次都賣到我村裡。那個人又問,假如有人想「批發」他的粉圓,也同樣做這生意會怎麼樣,老漢說那求之不得啊,因為多做幾鍋粉圓,對他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事,這就促成了後來唐桂元做同樣的生意了。
唐桂元的粉圓是從老漢那裡用錢「盤」來的,小小生意一部分等於是為別人做,儘管如此,收入還是比撿拾破爛要好多了,而且屋裡不再堆髒亂的東西,自然受到大家的歡迎。唐桂元做生意的對象也以我們村子為中心,前後左右「輻射」出去並不太遠,他也學老漢用閩南語叫他的粉圓,「呼泥」、「呼泥」的喊個不休,對孩子而言,那是個快樂的呼聲。
本來是個好的結局,想不到出了那次車禍。車禍讓唐桂元「臥病」了三、四個月,而且變成了個瘸子,那時人心忠厚,人家已給過錢了,就認自己倒楣,問題是「呼泥」擔子不能挑了。他後來撿來一輛人家廢棄的兩輪車,原本是個拖車,要人幫他改了改,把鍋碗放在車上,彷彿又能做生意了。但做了幾次,跛了的腳走路累人又走不快,何況他說受過傷影響到「中氣」,使他不能放聲吆喝,這小生意不吆喝是不太能做的。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他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一句成語,從此掛在嘴上。有次我聽他跟人家抱怨,說有些事就算是好事,也千萬不能去做;人家問他是哪件事,他說就是兩年前楚副連長投水自盡的事。
楚副連長退伍前不久才結婚,娶的是一個馬祖姑娘,是在馬祖駐防的時候認得的。沒想到幾年後她嫌他老又窮,跟一個在台北做生意的同鄉跑了,楚副連長氣不過,一天晚上到溪流的上游跳水自殺。屍體後來經過村子,被沖到下游一點的水閘附近才浮起來,由於村裡的人多不諳水性,唐桂元以前在溪裡捕過魚蝦,再加上村裡給他住,都認為有恩於他,他又是個兵,也叫得動他,就叫他把浮屍撈起來。唐桂元格於形式,不得不下水去把那位副連長拉到岸邊,又在一群人各有意見的指揮下,「遵禮成服」的把他送到火葬場。他說:「就是這個事,事前沒有燒一根香,事後沒有燒一張紙,閻王派來的小鬼還以為我搶它要帶走的東西咧。」別人安慰他說:「小鬼早牽了他的亡魂去交差了,絕不會降禍於你的。以前善堂做善事,專門收無主的屍首,你讓楚副連長入土為安,算是做了大功德呢。」但不管別人怎樣安慰他,他都不為所動,依然認為像這樣的善事不管有多大的功德,還是不做為宜。
有一次他跟我自述他自己的一生,好像真的是倒楣的居多,他說:
「你假如可以的話,幫我評評理看。我這一輩子,不好的事不敢說都沒做過,要說壞事,是斷斷不敢的。」停了一下他又說:「我沒有讀過書,可是我從來沒有撕過書,走路的時候看到地上有紙,絕對不敢踩,要是看到上面有字,一定撿起來,等下拿火來燒掉。這是我小時候,家裡大人告訴我的。哪裡像他們當兵的,有時還拿有字的草紙擦屁股,我跟他說字是我們孔夫子留下來的,孔夫子是聖人,他的東西怎麼可以拿來擦屁股。」
我知道那是舊時代的「惜字」規矩,以前識字的人不多,但對文字是絕對尊敬的,我記得我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想了想又說:
「以前村裡的一個長官,我還是不講他的名字好。」他把村裡面住的所有軍人都叫作長官,原因是不管誰的階級都比他高。他說:「那長官有天跟我說,唐桂元,我們家養的那隻黃母狗,已經老了,你晚上幫我牽河邊,用水悶、用棒子敲死隨你,明天用茴香老薑煮一鍋吃了吧。我說老長官,你行行好吧,我沒有殺過狗,而且一輩子沒吃過狗肉呢。老長官不信,說哪有當兵不吃狗肉的,看我真的不敢殺,就叫在我們村子開理髮鋪的陶生海殺了,他是把狗蒙在麻袋裡用木棒活活敲死的,真作孽啊!」
這兩件事彼此不見得有關連,他用以證明自己的道德感,他自信沒做過太大的壞事,但卻噩運連連,他事實也用上面兩件事來「傾訴」自己對命運的懷疑,雖然表達得不很清楚。他說,不斷說,為什麼像他這樣的一個人,卻有著這麼不盡如意的命運呢,他想聽聽我的意見。
我當時不太能回答他,只有婉轉告訴他,命運是不能只看當前的。我說:「你不是說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嗎?前面還有兩句,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是說你的善報現在還沒到,以後一定會到的呀。」他只似懂非懂的喔了一聲。我到讀大學之後才開始讀《史記》,當我看到〈伯夷列傳〉裡面說:「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才知道有關命運與施報的事並不是那麼簡單,這裡面夾纏著許多因果的糾葛,不止唐桂元看不透,就連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與史學家都懷疑的。我記得莎士比亞也藉王子哈姆雷特的口氣說過:

是存在還是消亡——問題的所在;
要不要衷心去挨受猖狂的命運
橫施矢石,更顯得心情高貴呢,
還是面向洶湧的困擾去搏鬥,
用對抗把它們了結?

不論安於命運或者與命運相抗,都是英雄的困擾,尤其在生死得捨的關鍵時刻,這事情是沒人能解釋清楚的,凡人如我們,還是不要為此過慮吧。我想回羅東的時候去找唐桂元,把這消息告訴他,但我懷疑他聽得懂,因為就連我自己也很難把這個思想理出頭緒來。一次回家的時候我問姊姊,姊姊說村子自上次颱風後要改建,唐桂元就被迫搬出了,究竟去到了哪裡,她也不知道。「看他後來身體很壞,連走路都有問題,或許已經死了呢。」姊姊說。

【2011/03/30 聯合報】@ http://udn.com/

感時篇/於古為義,於今為笑

【聯合報╱張作錦】 2011.03.31 03:03 am

台灣渴盼「十年結子知誰在」的「政治白居易」
明年總統大選,政黨黨內提名開始。鼙鼓初響,已聞攻訐、汙辱和妄言以損人之聲。未來的一年,必然每下愈況,穢言粗語,磨難選民。這不是過度悲觀,而是經驗積累。
民主選舉本是人類精神自由的展現,而中國人又常以有三千年或五千年悠久文化自詡。但是看看現今台灣的選舉,總覺得去文明遠甚。人性中工具性和自利性無節制的流洩,已淹沒了真理和常識。
選舉是一種競爭。下棋、賽馬、踢球也是競爭。競爭就必須有規則,講公平,守禮貌。我們都是現代人,不知古人是怎麼玩這些遊戲的,但是從書本上讀到過一些準則,譬如「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君子是對有品格之人的最高敬稱。這樣的人,能不擇手段的做事嗎?
戰爭當然是一種競爭,而且是最激烈的競爭。就連這種競爭,從前都有人願以君子的手段為之。《左傳》上有一則很傳神的故事:
宋襄公是春秋五霸之一,不滿鄭國對楚國示好,發兵攻打鄭國,楚國出兵援鄭,兩軍對峙於泓水(今河南柘城)。宋軍先到,已列好陣勢,楚軍才開始渡河。大司馬 子魚等人建議襄公,趁楚軍半渡而擊之,必獲全勝,襄公拒絕,認為那不夠光明磊落。等楚軍過了河,楚眾宋寡,宋軍大敗,襄公還受了傷。
回到朝廷,大家都怪襄公迂闊,襄公為自己辯護說:「君子不重傷(不殺傷兵),不擒二毛(不俘頭髮斑白的老兵)。古之為軍也,不以阻礙(不乘對方之危)。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敵人尚未列隊我不攻擊)。」
宋襄公的這一「戰爭哲學」,自然毀多於譽。戰爭就是要取勝,哪有畫地自限的道理?但《淮南子》評論這件事,說:「於古為義,於今為笑。古之所以為榮,今之 所以為辱也。」撇開宋襄公的判斷是耶非耶不說,至少證明古代戰爭時還有人講究公平競爭的禮義原則。即使降到現代,不殺降兵、不虐待俘虜不也載入國際公法了 嗎?
有人說,美國民主之所以能優於他國,因為美國人重體育,各種比賽都有嚴格的規矩,踢足球不能用手,打籃球不能用腳。規矩使人成方圓,政客就不敢任意胡來。揭對方之短,揚自己之長,都要拿出證據,否則選民會以選票懲罰你。
雷根1980年競選總統及四年後競選連任,年齡早超過七十歲,是美國歷史上最年長的總統。當時很多人認為「太老了」是他最要命的弱點,但他的對手都小心翼翼不敢對他的年齡做「人身攻擊」,反而雷根自我調侃,他告訴對手,「我不會倚老賣老欺侮你乳臭未乾」。
雷根任滿,他的副總統老布希接棒競選。布希的主要政見是不加稅,他的對手民主黨孟岱爾告訴選民,他如當選,一定加稅,布希不加稅不是真話。但假話有人相 信,結果布希當選。他上任不久,國家財政就撐不下去,只好加稅。在國人皆曰可殺聲中,只有孟岱爾投書《紐約時報》為布希辯解,謂不加稅於國政不利,並讚揚 布希此舉是「負責任」和「有勇氣」的做法。
嗚呼!孟岱爾,這才是政治家,不是政客。總統任期不過四年、八年,但君子的任期卻是一輩子。
台灣芸芸眾家政治人物,要有人出來做政治家,以垂範百載,為民主政治奠立基業。但是當選是現實的,聲名可能是「寂寞身後事」,誰願意捨近利而圖遠謀!
「紅顆珍珠誠可愛,白鬚太守亦何癡;十年結子知誰在?自向庭中種荔枝。」白居易任四川忠縣太守時,寫下這首詩。十年結子,遙不可期,但他怡然自得的、不求己利的種下了荔枝樹。
台灣渴盼「政治的白居易」。

【2011/03/31 聯合報】@ http://udn.com/